陈静姝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将荣科并购案的最新条款一一标红。深创投资28层的会议室里，空调冷气开得很足，却依然压不住她太阳穴一跳一跳的胀痛。三天来，她几乎没合过眼。
"陈总，荣科团队到了。"助理小林轻声提醒。
陈静姝抬起头，透过玻璃墙看到林耀东带着荣科的人走来。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西装，衬得肩膀格外挺括，左胸口袋露出折叠整齐的酒红色方巾——那是她曾经最喜欢的配色。
"让他们进来。"她迅速整理面前的文件，将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回耳后。
林耀东走进会议室时，目光直接落在她脸上。陈静姝能感觉到他瞬间捕捉到了她的疲惫，那双眼睛总是能看穿她精心维持的表象。
"陈总。"他公式化地点头，声音里却有一丝只有她能听出的关切，"看来昨晚又加班了？"
陈静姝没有接话，只是示意大家入座："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关于技术转让条款，贵方的新提案仍然有问题。"
谈判持续了两个小时。令陈静姝意外的是，林耀东在几个关键点上做出了超出预期的让步——特别是荣科核心算法的知识产权部分，几乎完全接受了深创的要求。
"你确定荣科董事会同意这个方案？"她忍不住质疑，钢笔在记事本上戳出一个墨点。
林耀东的嘴角微微上扬："我有全权处理。只要陈总满意。"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像一阵风拂过她的耳廓。
会议结束后，陈静姝独自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反复检查那些让步条款。这不像是林耀东的风格——七年前他们共事时，他可是连0.5%的股权都要争到底的人。除非……除非他另有目的。
手机震动起来，是林耀东的信息："D17条款有问题，今晚需要重新核对。方便去你办公室吗？"
陈静姝盯着这条消息看了足足十秒。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让法务部处理。但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回复："可以。九点后。"
窗外，深圳的夜幕已经降临。陈静姝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望着脚下璀璨的城市灯火。七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已忘记那些共同加班的夜晚，忘记他煮的咖啡味道，忘记他专注工作时微微皱起的眉头……但这一切回忆，此刻却清晰得令人心痛。
九点十五分，敲门声响起。林耀东走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和一个纸袋——熟悉的香气立刻充满了办公室。
"记得你喜欢利宝阁的叉烧酥。"他将纸袋放在茶几上，"刚出炉的。"
陈静姝没有动："D17条款哪里有问题？"
林耀东叹了口气，直接打开文件："这里。表面看是技术转让范围，实际上隐藏了算法军事化应用的例外条款。"
陈静姝快步走过去，俯身查看他指出的部分。林耀东身上淡淡的檀香气息钻入鼻腔，让她太阳穴的胀痛更明显了。
"我看不出来……"她的声音突然嘶哑，视线开始模糊。
"你发烧了。"林耀东突然说，手掌贴上她的额头。这个突如其来的接触让陈静姝浑身一僵。
"我没事。"她向后退了一步，却差点绊倒。林耀东一把扶住她的手臂，热度透过西装面料传来。
"三十八度五，至少。"他皱眉道，"你的药箱在哪里？"
陈静姝想拒绝，但一阵眩晕袭来，她不得不扶住沙发靠背。林耀东已经找到了她办公室的小药箱，翻出体温计和退烧药。
"张嘴。"他命令道，将体温计递过来。
这个场景如此熟悉——七年前她赶毕业论文时也曾高烧不退，林耀东就是这样照顾了她一整夜。陈静姝下意识地服从了，像个听话的孩子。
体温计发出"滴滴"声：38.7度。
"我就知道。"林耀东倒了杯温水，递给她药片，"吃了。"
陈静姝吞下药片，突然感到一阵委屈——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为什么偏偏是他看到自己这样脆弱的一面？
"条款明天再看。"林耀东收起文件，"你需要休息。"
"不行……并购案截止日……"
"比你的健康还重要？"林耀东打断她，"七年了，你还是不会照顾自己。"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陈静姝紧锁的记忆闸门。她想起无数个加班到天亮的夜晚，想起空荡荡的冰箱和堆积如山的泡面盒，想起生病时只能自己叫外卖送药的孤独……
"不关你的事。"她别过脸，声音却不如想象中坚定。
林耀东的手机突然响了。他看了一眼，脸色微变："我得接这个。"
他走到窗边，压低声音通话。陈静姝隐约听到"董事会""不同意"和"再给我两天"等片段。当林耀东回来时，表情已经恢复平静，但眉头间的纹路泄露了他的焦虑。
"麻烦？"陈静姝忍不住问。
"家族事务。"他简短回答，然后话锋一转，"我送你回家。"
"不必。"陈静姝站起身，立刻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林耀东稳稳扶住她："逞强也是老样子。"
最终，陈静姝还是坐上了林耀东的车。黑色奔驰驶入深圳夜色，熟悉的街景在窗外流动。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感受药效慢慢发挥作用。
"还是住在科技园？"林耀东问。
"福田。都会明珠。"
林耀东轻笑一声："终于搬出那个小公寓了？我记得你说过要住能看到海的地方。"
陈静姝睁开眼，惊讶于他记得这种细节："2702室确实能看到深圳湾。"
车停在红灯前，林耀东转头看她："我记得的比你想象的多。比如你讨厌香菜，喜欢在雨天工作，紧张时会无意识转笔……"
"够了。"陈静姝打断他，"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林耀东沉默了一会儿："那封邮件……你收到了吗？"
"什么邮件？"
"七年前，我发给你的解释邮件。"林耀东的声音变得异常低沉，"关于为什么突然去新加坡。"
陈静姝握紧了手提包带子："没有。你只发了一封三行的告别信。"
林耀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我就知道……果然被她拦截了。"
"她？"
"我表妹。"林耀东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怒意，"家族安排的联姻对象，当时在电信公司实习。"
陈静姝的心跳突然加速。这解释了很多事——林耀东的突然消失，那些石沉大海的信件，甚至他表妹每次看她时那种胜利般的眼神……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七年过去了。"
林耀东没有立即回答。车驶入都会明珠地下车库，停在她的专属车位旁。
"也许没意义。"他最终说，"但至少你应该知道真相。"
他下车为她开门，手掌轻轻托着她的肘部。电梯里，两人都沉默不语。陈静姝盯着不断跳升的楼层数字，思绪却飘回了七年前那个雨夜——她站在林耀东空荡荡的公寓里，手里攥着那封冰冷的告别信。
"到了。"电梯提示音惊醒了她。
公寓门一开，陈静姝就听到客厅里传来陈纯的大笑声和马俊峰平静的解说声。她犹豫了一下——介绍林耀东给室友认识似乎太过亲密……
"你室友在家？"林耀东问，"那我就不进去了。"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药店的袋子，"退烧药，维生素C，还有……"他拿出一盒粥，"金稻园的瑶柱粥，记得你生病时最爱吃这个。"
陈静姝接过袋子，手指微微发抖。七年了，他居然记得这些细节。这份体贴来得太迟，却又恰到好处地击中她最脆弱的部分。
"谢谢。"她轻声说，"条款明天再……"
"静姝姐！"陈纯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你回来啦！我们正在看俊峰姐的约会记……录……"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睛瞪得溜圆地看着林耀东。
马俊峰也出现在门口，推了推眼镜："体温升高，面部毛细血管扩张，疑似发烧症状。"
林耀东礼貌地点头："你们好，我是林耀东，陈总的……商业伙伴。"
"哇！"陈纯的眼睛在林耀东和陈静姝之间来回扫视，"就是静姝姐那个……"
"陈纯。"陈静姝警告地瞪了她一眼，"我感冒了，需要休息。"
"哦！"陈纯恍然大悟般点头，然后对林耀东灿烂一笑，"要不要进来喝杯茶？俊峰姐刚买了超贵的龙井！"
"不了，谢谢。"林耀东微笑拒绝，"陈总需要休息。"他转向陈静姝，"明天上午的会议我帮你推迟到下午。"
没等陈静姝回应，陈纯已经惊呼："太贴心了吧！静姝姐从来不准别人帮她调日程的！"
马俊峰突然插话："根据药理数据，退烧药需要配合至少7小时睡眠才能发挥最大效用。"
林耀东点头："正是如此。那么……晚安。"他最后看了陈静姝一眼，转身走向电梯。
陈静姝站在门口，直到电梯门关闭才回过神来。陈纯已经迫不及待地拉着她的手臂："静姝姐！那就是你的前男友？太帅了吧！而且好温柔！"
"商业伙伴。"陈静姝强调，把药袋放在茶几上，"仅此而已。"
马俊峰递给她一杯温水："他挑选的药品组合效率比市面常见感冒药高23%。"
陈静姝吞下药片，突然注意到茶几上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约会数据，旁边还画着奇怪的图表。
"这是……?"
"我的情感反应研究。"马俊峰平静地说，"程远提供了很多有效数据。"
"程远就是俊峰姐的约会对象！"陈纯兴奋地插话，"上周他们去看艺术展，差点亲上了！"
马俊峰的耳尖瞬间变红："不准确。距离最近时仍有1.3厘米间隔。"
陈静姝忍不住笑了，随即被一阵咳嗽打断。陈纯立刻跳起来："我去给你热粥！病人要多吃东西！"
看着陈纯奔向厨房的背影，陈静姝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和那个周……周什么，怎么样了？"
陈纯的动作顿了一下："就……那样呗。"她的声音突然变小，"他让我考虑做开眼角手术，说这样上镜更好看……"
"什么？"陈静姝坐直身体，"你不是刚做完鼻子吗？"
"数据分析显示，频繁整容会导致面部神经损伤风险增加47%。"马俊峰推了推眼镜。
陈纯搅动着锅里的粥："可是我的视频点击量最近下降了……周老师说需要'新鲜感'……"
陈静姝刚要说话，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林耀东发来的照片——她办公室的茶几，上面摆着叉烧酥和一杯热气腾腾的茶。配文："别忘了吃宵夜。"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心跳比发烧时还要快。七年了，她筑起的高墙，她精心维护的距离，似乎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缝。
而最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竟然期待着这裂缝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