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一时间屋内心思风起云涌,秋娘袅袅婷婷的琵琶声还在响着,杨青拎起杯盏左右看了几眼,只觉得原本瞧不上的茶水都变得顺口不少。

花章台瞧上去不过十七八岁大,玉萼红将其揽抱在怀里,便比平时显得可怜得多,秋娘挑拨琵琶弦时还不忘往这边瞧上几眼,她的目光似水般淡薄,本是不惹人注意的瞧法,玉萼红揽着人,花章台那张桃花面被他半掩在怀中,冷厉的眸子往这边瞥了一瞬,刺得秋娘弹错了弦。

杨青本就有心下想借此事捉玉萼红的错处,他抿着新上的茶,轻笑起来:“此番是曲有误周郎顾了。”

他话音落尽后睨了正目不转睛盯着秋娘的石缙一眼,谁料后者的注意力全在座中央的弹琵琶的人身上,竟似没听到杨青说话一般。

花章台这时插了句,“哥哥喝茶吗?”

石缙这才似反应回来,“大人这真是折煞在下了。”

他低头看了瞬手边的茶盏,这才弯唇笑了,“秋娘的琵琶自然是好的。”

“这是说的什么话。”秋娘嗔道,这一首曲子断在错音这里,在场的所有人却都不在意一般。

场内的氛围渐渐冷下去,门口忽而吱嘎一声,两个女童一上一下,叠声唤道:“秋姐姐。”

秋娘秀雅的眉尖一蹙,柔声问道:“什么事?”

“齐姐姐找您。”

屋内的人哪个不是在官场搏杀出来的,相互转了转眼睛就将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秋娘虽是这映月阁的主人,却素来跟这一群本地大族中的小女儿关系不错,齐婉儿在家中不太乖顺,家中亲长奈何不了她,只好将她扔给秋娘代为管教。

秋娘人前替她遮掩着,人后却也纵着她。齐婉儿在她们这一群人中年岁最幼,性子虽骄纵了一些,却最是讨人喜欢的。

她思来想去觉得可能还是齐婉儿那位不知去向的闺阁朋友来了消息,便抱着琵琶站起身行了礼,从那刀剑不显的场子上退下来,临出门前睇给花章台一个万事小心的眼神。

旁人只顾着喝酒,石缙刚才没注意到杨青的问话已经是失礼,此时虽端着酒杯注意力却依旧在看不清喜恶的杨青身上。

林林总总好些人,独只有一个玉萼红悄声朝安坐在他怀中的花章台问话:“你这个姐姐倒是关心你。”

花章台本就被他揽抱在怀中,闻言只是侧了侧身,躲过险些落在他后颈上的鼻息。

玉萼红身高腿长,屋内没了女客,索性随心支开了腿将花章台完全圈困在自己身前,怀中的人已经完全侧过身,花章台顺着他的毛,拎起杯盏给玉萼红斟了杯冰好的酒。

他如今是一副少年模样,秋娘又确实怜惜他小小年纪跟家中长辈走散,又拿哄齐婉儿的招式好生哄着他。

花章台今日一身叮当作响的配饰,动作间早将碎冰碰盏的声音遮了个一干二净。

玉萼红仔细瞧着他的一举一动,定睛看了会儿溢出来覆在花章台腕间的水汽,就被人钻了空递了盏桃花错认水。

“秋姐姐待我自是十分好。”花章台要哄人,自不可能就直说这一句,“好哥哥,喝了吧。”

玉萼红本只是气他一连多日不归家,不归便也罢了,连信也不知道往住处递一封,好像没了他花章台这个人一般。

“当初说得好,要找哥哥来寻,如今你这样在人前跟我避了嫌。”花章台又将酒杯往玉萼红唇边抬了抬,又听见玉萼红压低嗓音咬牙切齿吐出来的话,“你还要谁当你的好哥哥?嗯?”

玉萼红嘴上说着还不算,他仗着自己腿长将人牢牢圈禁在自己怀中,饮尽了花章台捧着的那盏桃花梅子酒,又去掐人家伶仃一抹的下巴。

“难不成你想把狮子猫变成人不说?”

俩个人对话的声音极低,屋内也绝不可能有第三个人能听见,只不过同姓的人都是本地有头有脸的官吏,这欺男霸女的行径放在哪里都称得上一句不要脸,可惜碍于玉萼红的官威竟无一人敢劝阻,有几个胆子大的朝玉萼红这边瞄了几眼,险些把自己呛晕过去。

一时间酒席间呛咳声此起彼伏,杨青慢悠悠笑着饮完了自己杯盏中的那点剩酒,这才将尾巴盘好了出来压场面。

他在官场上周旋久了,实在是一只狡猾的老狐狸,转手间就将石缙推了出去。

“秋娘去了久久不归,绿阶过去瞧瞧看,别出了什么大事。”

花章台颈子还被玉萼红揉捏在掌心里,只不过借他那一头乌密的黑发掩着,玉萼红又将他挡得严严实实,一时之间也没人发现什么异样,花章台亦端得坦然自若,说话前还不忘拿余光撩拨了一眼困抱着他的人。

玉萼红不悦地眯着眼睛,花章台则施施然先应了是,他当凶煞当惯了,自是不惧他人目光的,只借着姿势贴近玉萼红耳侧,小声气他:“游貉水可还有几日到?”

玉萼红声音低得不能再低,“怎么,这便就要让人家冒充你家兄长?”

他余怒未消,口吻自然不好,花章台只当他是饮了醋,依旧附在他耳侧轻声哄人,“我家兄长将我丢在这里许久,秋姐姐见他定是要骂人的。”

花章台借着话音用额头轻轻抵了玉萼红一下,这便算是道了歉,“你还想挨骂不成?”

玉萼红拿他没办法,此时却也被哄得心平气顺,哼了一声才将人放开,“算你有良心。”

花章台哄好了人,才朝半虚半假不肯朝这边看,心中却早就按耐不住七痒八痒的众人行礼离开。

杨青见缝插针,朝看不出喜怒的玉萼红举杯,玉萼红刚被人哄好,正处于好说话的时候,杨青话中带着算计,“要是喜欢,玉将军不如今晚就将人领回去?”

映月阁虽不是烟花地,这里边却也有不少人是贱籍,秋娘即是石缙的老相好,想必会卖石缙这个面子。

可惜他算计错了人,玉萼红视线已经不带一丝温度,绕着杨青的脖颈划了一道,才缀着笑开口:“他瞧着年纪小。”

“这不算什么大事,只要将军喜欢……”

杨青话还未说完,只见玉萼红朝他拎起了酒杯,似是要给自己的杯盏中添酒,杨青急忙将酒盏压低递过去,他竟真猜对了玉萼红的心思!

“杨大人玲珑心窍,饮了这杯酒吧。”

玉萼红语调生冷,可他在人前一贯如此,杨青尚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也没能发现什么不对,席间自是一片和乐融融。

花章台这边脱了身,刚一出门就见一位小童随侍在一旁,面上笼罩着一层焦急之色,望见花章台第一时间先匆匆唤:“公子!”

“别急。”花章台轻声安抚人,秋娘不肯归,自是这件事情不能教席上的人听到,“莫先自行乱了阵脚。”

那小童果然冷静了些,“齐小姐有了好友消息,却被吓了一跳,情急之下起了高热……”他讲话中看了一眼花章台的脸色,速速道完事由,“秋阁主不放心您,唤我借机带公子出去。”

花章台听得皱起眉,消息竟来得这样快,若背后没有人操持他是不信的,可来人竟在短短几天内摸清这青阳郡的人际关系,亦是不容小觑。

“带我上去。”花章台冷声吩咐。

“可……”小童一脸为难,他剩下的话还未道出口就被花章台摇手打断了,“带我上去。”

他虽是新客,但这几日却十分得秋娘照拂,小童仅犹豫了一瞬就做了决定,急匆匆带着花章台朝阁上走去。

还未推开门就能听见内里传来一句忍了又忍而咽不下去的呜咽,花章台小心推门,放轻了步子没发出一点声,上一次见齐婉儿时她还被一群人簇拥着,哭也哭得肆意,此时却像被什么东西重击,哭也不敢太大声。

花章台反手合上门,他贴靠在门壁上,既能听见里边的动静,也能防着外边有什么不长眼的人唐突了屋内的人。

秋娘自他进来时望了花章台一眼,便急急收回视线,转向被弄玉揽抱着的齐婉儿。

之前那个的矜娇的大小姐此时眼睛肿得像核桃,额上还贴着一叠冰帕,弄玉一惯宠着她,此时见人哭到嗓子哑了也不肯说缘由,一边恼她不知怜惜自己身体,一边怨她们这边人身单力薄帮不上她的忙。

齐婉儿哭到嗓子发不出声,她死死攥着秋娘的手,将她在路上捡到的那封求救信递给她。

“姐姐……秋姐姐……!”齐婉儿声音沙哑,一字一句都像是在泣血,“他们竟然劫了她……”

秋娘迅速展开那被齐婉儿攥了一路的信,这张信纸被车辙碾过,上面覆着雨泥也浸着齐婉儿的泪,更染着她闺阁好友走投无路撞出来一条生路来的血。

“他们竟然劫了她……!”齐婉儿强撑着起身,“这信分明就是她的字迹!”

秋娘一手撑着她,一手捧着信纸仔细读过,这封信一没同透露姓名住址等关键信息,二没交代自身机遇,如不是刚巧掉落在齐婉儿的车架前,怕不是第二日就要被来回的车辙给碾碎了。

秋娘皱起眉,可这是不是太巧……?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桃花缔刃心
连载中柴门叩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