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萼红今日重新换上了那件雀蓝色的长衫,这件衣服衬得他长身玉立,偏偏腰间坠了块刚雕成的莹莹白兔,街上的小孩不敢直视玉萼红的脸,只好眼巴巴瞅着他腰带上扣着的大白兔子。
想把玉萼红喊出来一点也不容易,杨青嘴角带着笑,心里却暗暗审视着,玉萼红的车驾一直停在官驿,打扫的随从过来朝他禀报过,那马车上确确实实只有一个人的痕迹。
这便有些奇怪了。杨青心想。玉萼红今日身上的香换了个味道。
他身前的玉萼红一停,杨青尚沉浸在思索中,幸亏他身旁的石缙伸手拽了他衣袖一把,这才没让两个人撞到一起去。
“大人。”石缙小心喊了他一句。
杨青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他险些闹出笑话,只见玉萼红蹲下身去,他身前站着一位小姑娘,短而圆的手正拉在他的白玉兔子上。
也不怪小孩子们喜欢,玉萼红将兔子雕得又圆又胖,比起玉佩来说更像是个摆件,那小姑娘也不怕人,反倒是她身边跟着的人吓得大气不敢喘一声,他不认识玉萼红,可是却认识玉萼红身后穿着浅灰色绸衣的杨青。
能让杨青跟在身后跟着走的,除了近几日传闻里朝廷派下来的哪位钦差估计也没有旁人了。
他手边还牵着位小丫头,瞧上去跟去够玉萼红腰坠的女孩大上一些,此时正躲在牵着他的人腿后边,怯生生地看着玉萼红。
“哥哥。”
玉萼红听见身前的小不点喊,只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应声,石缙先皱了下眉。
这声音他在映月阁成天听,每次去找秋娘时还得先在街上挑两包花糖打发这两个被秋娘养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丫头,玉萼红刚才将人挡了个严实,他方才又急着去拉杨青,这才一时间没注意到闯祸的竟是熟人。
石缙不敢赌玉萼红的性子,听到声音后便从杨青身后闪了出去,小丫头显然跟他相熟,送开揪着玉兔的手想去拽石缙,被石缙先一步拢到了自己身后。
他就要比小丫头高不少了,玉萼红尚蹲在原地,他仰头去看站在身前的石缙,身上的气势却半分不低,石缙朝他尴尬笑笑,“小孩子被人惯坏了,玉大人莫怪。”
玉萼红撑着腿站起身,他根本不用伸手去拍刚才衣摆上沾上的尘土,杨青已经朝身边人使了个眼色,玉萼红冷冷看着弯腰给自己拍衣摆的人,待人离开后才继续看向石缙,“怎么,石大人认识这孩子?”
石缙背后冒了层冷汗,初春的风一吹透心的凉,他声音还算稳,“算是我惯出来的孩子。”
“哦?”那小姑娘从石缙身后冒出头来,朝玉萼红喊道,“哥哥,兔子。”
“既然是石大人认识的人,这兔子便送给孩子吧。”
玉萼红刚要将圆兔子从腰上解下来,就听见石缙着急喊道:“万万不可!”
这下不仅玉萼红动作一顿,就连杨青也有些诧异,他印象中石缙向来属于逆来顺受那一类,像个软包子似得一捏就露陷,“这又是怎么了?”
玉萼红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又掏出来一只一模一样的大圆兔子,“去给你姐姐一只。”
石缙松了口气,他不好意思道,“两个小丫从小一起长大,买什么东西都要买双份的,若是玉大人身上只有一只兔子,那给了比不给还要麻烦些。”
玉萼红很是有感触的点了点头,杨青笑了笑,“你倒是有经验。”
既然玉萼红已经送了礼,他也解了身上一对双鱼佩给了石缙身后的小丫头,石缙擦了擦额上急出来的汗,“那我便替两个小丫谢谢二位大人了。”
石缙带着人转过身,他此时心身疲惫,也没有责怪带着孩子的小厮,只是责问了句下次别让孩子在街上乱跑就算作罢。
经此一事之后玉萼红的态度反倒松了下来,他仔细在街上挑了几件丁零当啷的饰品,杨青自是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玉大人已有了家室?”
玉萼红挑小挂坠的动作一顿,他勾唇笑了,“我在战场上呆惯了,怕是没有哪家贵女受得了这份苦。”
石缙既然遇上了人,就担心映月阁的小厮带不好两个小姑娘,直接吩咐了让人跟在自己身边,这一路上走回去也要经过映月阁,到时候直接让人带着孩子回去就好。
他带着两个小孩子就有些跟不上杨青与玉萼红的脚步,玉萼红时不时还会回头看他一眼,免得走在半路上发现丢了个人。
杨青家里新纳的那房小妾最近有了孕,他本来没什么感受,如今见石缙怀里抱着一个,手边还拎着一个也感到几分新奇,他站在原地等了等石缙,想跟他要个孩子过来抱一会儿,没想两个小姑娘谁也不愿意让他抱着,石缙僵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还是玉萼红过来解了围,他一伸手,年纪小的妹妹就抱着玉萼红的脖颈儿靠了过去。
他们几个人待的地方已经离映月阁很近了,等几人又往前走了几步,刚好能看见带着花章台出来迎人的秋娘。
弄玉还在小阁里陪齐婉儿,秋娘面上也覆着一层忧色,石缙已经为阁里的小厮传话回去吓到了她,将始终跟在他腿边的那个文文静静的小姑娘推到秋娘身边,此刻人多眼杂,石缙挨不了她太近,只是趁还人时候借着人看不见的角度轻轻拍了拍秋娘的肩头。
秋娘见人手心还捏着只白玉兔子,就知道这两个小丫头并没有被人为难。
花章台就站在秋娘身后,石缙此时心神全落在秋娘身上,自然没有注意到他。
可另外两个人就不一样了,杨青整个人都整愣在原地,他是知道石缙在映月阁内有相好的,却不知道映月阁什么时候来了个这样的绝色。
杨青平日里的口味荤素不忌,不然也不会有新纳了一房小妾的消息传出来。
他的位置靠前,反而玉萼红落在了身后,只不过一时间除了石缙在场人的目光全落到了花章台身上,也没人再去注意这些失礼的小细节。
玉萼红长得高挑,花章台的视线也没有分给其他人,他微微挑起下巴,如同翘尾巴的猫般勾了玉萼红一眼。
这一眼所有人都看得见,杨青猛然意识到身边还有比自己权势更大的玉萼红在,他眸中闪过丝晦暗的情绪,稍稍弯腰玉萼红让开了路。
“这位小郎君是何许人?”玉萼红整个将花章台罩了起来,他陡然显出几分混不吝,秋娘不认识这人,可她亦知道朝廷往这边新派了钦差过来,听说还是那位凶名大盛的鬼将军。
花章台在一片寂静中仰起头来直视玉萼红正戏谑着望着他的银灰色眼眸,“回大人的话,在下的名字是绿阶。”
玉萼红得了回答,也不好在逼近为难人,他的目光顺着四周转了一圈,落在映月阁挂在大门上的牌匾上,“你们这是风月地?”
他此时此刻显现出来的性子跟传闻中鬼将军少人不见血的性子可谓大相径庭,秋娘一时间也摸不准,她从石缙半遮着她的背后走出来,“谈不上什么风月地,只是给大人们准备了个饮茶听曲的去处。”
玉萼红听得笑起来,他伸手直指花章台,“即使如此,便给我们几个安排个屋子吧。”
“我要绿阶来弹曲。”
秋娘神色一变,玉萼红终于收起了他虚虚装着的周到礼节,杨青在一旁安静看着,多日来看不见的破局之处终于朝他张开了口。
“怎么,绿阶弹不来这些?”
秋娘张口还欲说些什么,花章台上前一步将她拦下了,他那两个小痣缀在面上,明晃晃的勾着玉萼红,两个人之间暗流涌动,终于,有人受不住先动了手。
玉萼红猛地上前踏了一步,他伸手遮了花章台的眼,隔过他朝后面被吓了一跳秋娘冷声开口,“愣着做什么?”
石缙不敢招惹他,只好将秋娘拽离了那处,做出样子给玉萼红跟杨青看。
秋娘心里正着急,一面是齐婉儿一面是花章台,石缙安抚她几句,这才拧着眉去了后台找琵琶。
有人上前来领玉萼红他们进阁,映月阁确实是清雅之地,男客女客还被分开照待着,把各方各面都考虑周全了,免得有人不长眼冲撞了人。
玉萼红的手还遮着花章台的眼,手下的人每颤一下眼睫他手心就要痒一下,他压低声音跟人说话:“这几日怎么没给我回信?”
花章台看不清路,任由玉萼红带着他往前走,两个人挨得太近,幽都火跃跃欲试地想从花章台袖口处钻出来覆到玉萼红身上。
“什么信?”花章台背过手,好让幽都火静悄悄地滚到虚虚拦着他腰的玉萼红手里。
“你不要装傻。”幽都火烧得有些旺,灼得玉萼红另一只手的手心也痒起来。
花章台轻声笑起来,他的声音轻飘飘刮到玉萼红耳边,“许是被我的火吃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