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发梢不断往下滴。
握着短刀的手早已冻得发麻,牙关止不住地打颤,连带着刀尖也跟着微微发抖。
长宁仍死死攥着刀柄,不肯放下。
那人翻身下马,一步一步朝她走近。
长宁瞳孔微缩,忽然咬牙往前扑去,手中短刀直刺而出。
刀锋擦着来人衣角掠过,长宁本就力竭,这一下扑了个空,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手掌蹭过碎石,火辣辣地疼。
“长姑娘!”
不远处,熟悉的声音传来。
长宁猛地抬起头,见一道人影快步跑来,将她扶起。
“杨……杨二?”
长宁声音嘶哑得厉害,她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人。
“你……你没死?”
“本来以为真要交代在那儿了。”杨二挠了挠头,咧嘴傻笑,“幸好主子赶到得及时,把我这条命给捞回来了。”
长宁怔了片刻,一把抓住杨二肩膀,左瞧右瞧,等确认除了右肩箭伤和些许皮肉伤外并无大碍,一颗心才总算落了下来。
心神一松,浑身力气也像被抽干一般,眼前阵阵发黑。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整个人便直直倒了下去。
……
再醒来时,长宁怔怔望着头顶陌生的木梁。
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正躺在床上,她猛地坐起身,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衣裳。
身上干干爽爽,哪还有大雨中那狼狈湿黏的模样,就连跌进水坑拐伤的脚踝及碎石擦伤的手掌及膝盖上的伤都被妥善包扎,已不那么疼痛。
“长姑娘,你醒了!”
房门被推开,杨二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见到是他,长宁先松了口气,随即立刻问道:“谁替我换的衣裳?”
杨二连忙摆手。
“姑娘放心,主子请了客舍老板娘过来照料,衣裳也是她替姑娘换的。”
长宁闻言,肩膀一松。
她接手叶棠这身子还没多久,若真被个男人看光了,总觉得有些对不住人家。
“杨二,东家不是回京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
杨二将药碗放下。
“主子根本没回京。”
“先前不过是故意做出回京的样子,好叫暗处那些人放松戒心。”
长宁愣了愣,很快便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当成鱼饵了。
她磨了磨后槽牙。
柳知珩此人,当真是她见过最阴险的小人。
长宁点点头,吃力地下床穿好鞋,郑重朝杨二弯下腰。
“杨二,多谢你。”
杨二被吓了一跳,连忙起身。
“长姑娘,使不得,使不得!”
长宁神情认真,看着杨二。
“若非你舍命相护,我早死了,这份恩情,我铭记于心。”
说罢,她伸手握住杨二双手。
“往后若有机会,我定涌泉相报。”
杨二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想把手抽回来,偏偏长宁握得死紧,一时竟抽不出手。
屋内诡异僵持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长姑娘这番心意倒是难得。”
“既如此,不如以身相许,如何?”
两人同时一愣,齐齐转头看去。
柳知珩斜倚在门边,也不知站了多久。
杨二吓得一个激灵,趁长宁怔神之际连忙把手抽了回来。
“主子您可别打趣属下了!”
说完,人一溜烟跑出了房门。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留长宁和柳知珩大眼瞪小眼,谁都不先开口。
长宁见这么一尊大佛杵在门口,也不说话,只盯着她看,心里不由得有些发毛。
她只好先开口:“东家忙了一路,想必也累了,不如早些去歇着?”
柳知珩勾了勾唇角,非但没走,反而抬步进了屋,极其自然地在桌旁坐下。
长宁看得一头雾水,这人到底还要做什么?
可一想到自己被他当饵使,心里那点怨气还没散,自然也不乐意上前伺候。
她索性转身坐回榻边,双臂抱在胸前,垂着眼不看他。
柳知珩慢悠悠给自己倒了杯茶,浅尝一口,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心中有怨?”
长宁暗自翻了个白眼。
万恶的资本家都喜欢这样在伤口上撒盐?把人当枪使完,还要来问人家心里有没有怨气。
实属找打。
“没有,怎么敢呢。”长宁扯出一个笑,干巴巴地笑了两声,“东家宽宏大量,不将我逃犯之事说给张家知道,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会有怨?”
柳知珩见她连演都懒得好好演,也不戳破,只淡淡笑道:“如此甚好,那接下来入了甘州,还要劳烦长掌柜身先士卒,替本世子开路。”
长宁舌尖抵着上腭,硬生生把火气压了下去,皮笑肉不笑地应声。
“民女定为东家鞠躬尽瘁,便是死了也不足惜。”
说罢,她又抬手朝门口一指。
“东家还是早些歇着吧,万一累着了可怎么好?”
柳知珩却仍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起身缓缓走到床边,在长宁身旁坐下。
突如其来的热意靠近,长宁后背一僵,立刻想起身离柳知珩远些。
谁知刚要动,手臂便被柳知珩扣住,按着坐了回去。
隔着衣裳传来的热度让长宁浑身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这厮莫不是真惦记着叶棠这张脸?
新时代女性面对职场性骚扰,必须勇于反抗!
长宁正琢磨着要不要先喊救命,掌心忽然被什么冰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一只小瓷瓶。
“金创药,每日三次,记得按时擦。”
柳知珩说完,便起身离开了屋子。
长宁坐在榻边,低头看向手中的小瓷瓶,她拔开瓶塞闻了闻,一股清凉药香窜进鼻腔,光闻这药香便知不是寻常货色。
“高端啊。”
长宁将小瓷瓶收进怀里,吹熄灯火,重新躺回床上。
“给一棒子,再塞颗甜枣。”她望着木梁,自言自语,“柳知珩要是放在现代当个集团高管,手底下的人怕是个个服服帖帖,谁也不敢作妖。”
……
早晨,连日阴雨总算停了,久违的日光穿过云层落下,积水被映得发亮。
长宁一瘸一拐走出客舍,刚到院中,便见几名陌生年轻男子站在外头。
几人见她出来,皆朝她点了点头,长宁愣了一下,也下意识点头回礼。
“长姑娘,早。”
杨二从一旁走来。
长宁应了一声,又压低声音问:“那些人是谁?”
“都是主子的贴身随从。”杨二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他们会与我们一道进甘州,日后姑娘会慢慢认识的。”
长宁点点头,表示明白。
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其中一人身上。
那人年纪不大,生得清俊,肤色白净,眉眼干干净净,站在人群里很是打眼。
杨二注意到她的视线,忙问:“姑娘,怎么了?”
长宁摇了摇头,下意识脱口而出:“那小哥长得可真俊呐。”
杨二:“……”
他尴尬地咳了一声。
长宁也立刻回过神来,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
“我瞎说的,你就当没听见。”
她余光忽然瞥见远处马厩里有匹马正低头吃草,瞧着有些熟。
长宁朝马厩走去,待走近一看,她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眼前的竟是昨夜那匹载着她逃命的马。
“你怎么在这?”
长宁惊喜地伸手抱住马颈。
马儿似乎也认出了她,低头蹭了蹭她的肩。
杨二跟上来,笑着解释道:“昨夜主子在路边发现了牠,见牠只是累脱了力,便带了回来。”
“喂了草料,又让人刷洗了一番,歇了一夜,如今看着已经好多了。”
长宁抬手顺了顺马鬃,马儿低低打了个响鼻,又往她肩上蹭了蹭。
看着马精神不错的模样,长宁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她真是愈发看不透柳知珩了。
明明拿着把柄威胁她,却又会在这种小事上留一分温柔。
柳知珩究竟是个怎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