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群倒楣蛋

长宁血色顷刻从脸上褪得干干净净,面色惨白,当即跪了下去。

“大人!张明修不是我杀的!”

“我父亲要将我送给六旬知州做妾,是他不顾家中反对,八抬大轿将我娶进门。我好不容易才逃出叶家那吃人的宅院,又怎可能亲手断了自己的活路?”

长宁说得激动,接连磕了几个响头,额头火辣辣地疼。

“请大人明鉴!我纵是死,也绝不能背着这莫须有的罪名去死。若寻不到杀害明修的真凶,我又如何甘心赴死!”

男子瞧着长宁潸然落泪的模样,抬脚将一旁的椅子踢了过去。

“坐下。我没让妳跪。”男子眉头微蹙,语气里透着几分不耐,“把泪擦了,我最厌恶这种无用之物。”

长宁:“……”

叶棠这张脸生得花容月貌,张明修之所以对她一见钟情,除了英雄救美的缘故,多半也少不了这张脸的功劳。

结果眼前这人倒好,如此美人垂泪,他居然嫌烦?

长宁默默把眼泪擦干,心想,既然不吃软,那就来硬的。省得她还得演这种煽情老掉牙戏码,哭得眼睛发酸不说,还遭人嫌弃。

“沈秋娘给妳的身份文书是从我这里出去的,从一开始,我便已知妳假死出逃之事。”

男子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

“只是没想到,我让杨二去寻个精明能干的掌柜,竟会是妳。”

长宁眨了眨眼,她本以为杨二那傻小子是奉这人之命找来的,没想瞎猫碰上死耗子,竟如此凑巧。

“既如此,自己送上门来的人,哪有放跑的道理。”

长宁瞪大眼睛,这人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自己送上门?

“我名唤柳知珩,乃国公府世子。”柳知珩手指轻点着桌案,“前些日子奉旨查办一桩密案,抓了一伙人。审讯之下,竟问出了与密案无关之事。”

“张明修之所以会死,是因为有人想藉张叶两家反目,剪除太子一党的羽翼。”

长宁听完,顿时明白了过来,她垂下眼,低声喃喃:“两条人命啊……叶棠和张明修都是被无端卷进阴谋里的倒楣蛋,还真够冤的。”

柳知珩眉梢微挑。

“方才不是还哭得伤心欲绝?如今既知道张明修是无辜枉死,反倒不难过了?”

长宁心头猛地一跳,抬起头时,正好撞进那双带着几分探究意味的桃花眼里。

糟糕,她心里暗叫不好,方才一时松懈,竟忘了自己如今该是叶棠。

若是真正的叶棠,听见这番话,只怕满心都是沉冤得雪的激动与丧夫之痛,而不是像她这般,还有心思替无辜枉死的性命感到惋惜。

“知道了其中缘由又如何?凭我一己之力,又如何替明修报仇?”长宁垂下眼眸,“如今家族弃我,官府缉我,能活到今日已是不易,还能怎么替他讨回公道?”

闻言,柳知珩忽然轻笑了一声,长宁莫名背脊一凉,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柳知珩起身取来一本帐册,递到长宁面前。

长宁翻开一看,里头密密麻麻记载着近两年自京城及各地运往西域的货物数量、商队名册,以及各处关卡核验后留下的通关记录。

她原本还有些不明白,柳知珩让她看这帐册是为了什么。

直到看见近半年的通关纪录,总算瞧出了些门道。

“这帐册是假的。”长宁断言。

柳知珩似是有些乏了,用手撑着额角靠在案旁,漫不经心地问:“何以见得?”

“这半年来,茶叶、丝绸、陶瓷的出口数量节节攀升,连带着也多出了不少从前未曾见过的商队。”

“只看帐册,倒没什么问题。可酒栈就在官道旁。”长宁抬手点了点帐册,“若真有这么多商队往来西域,酒栈生意不可能冷清至此,别说亏损,怕是每日都得忙得脚不沾地了。”

柳知珩揉了揉眉心。

“既如此,妳说造假帐册的人图什么?”

自古以来,人若不为财,便是为权,长宁忽然想起方才柳知珩提及的太子党,顿时了然。

军粮、兵器、甲胄这些东西皆受朝廷管制,绝不可能私自运出京城。

最好的办法,便是披着商货之名,借商队一块运出城去,途中再卸下转运,如此既能避开朝廷耳目,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东西送往目的地。

“有人在囤兵谋反!”长宁猛地拍了一下桌案。

柳知珩满意地笑了,奖励般拍了两下手。

“不错。让妳待在酒栈里当个掌柜,确实有些屈才。”

听见赞许,长宁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些腰板。

她刚毕业那会儿追过的案子不知凡几,为了抢第一手消息,多少蛛丝马迹都得自己去挖,没点敏锐度,早就被同行给挤下去了,这点推论又算得了什么?

“那么,大人想让我做什么?”长宁将帐册合上,“您给我看这些,不只是让我猜上一猜吧?”

柳知珩没有回答,起身走到窗边。

外头雨势未歇,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一个月前,有支商队自京城出发,按帐册记载,商队共运送丝绸两千匹、茶叶五百箱。”

“可途经甘州时,这支商队便失去了踪迹,待再查到行踪,他们已离开敦煌,进入西域。”柳知珩转过身,眸色沉沉,“而商队入关敦煌时所登记的货物,只余丝绸五百匹、茶叶一百二十箱。”

“少了将近八成……若说损耗,也不可能损耗如此多。”长宁接道。

“不错。我派人查了半个月,许是对方已察觉有人在查,行事极为谨慎,这货究竟去了何处,至今仍未寻得。”说着,他自怀中取出一块乌刻着‘巡察’二字的腰牌,“凭此牌,妳可调阅西北各州府部分卷宗,亦可出入驿站与官署。”

“过两日,待官道修复,我便要回京复命。”

柳知珩看向长宁。

“妳带上杨二,查出那批货究竟被转运到了何处。”

“若此事办成,妳被诬陷杀害张明修一案,我自会还妳清白。”

长宁低头看着手中的腰牌,若换作叶棠,定会因想替夫君报仇而应下这个条件。

可叶棠已经死了,她实在没必要为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搭上自己的性命。

如今她有新身份,也有落脚之处,日子虽算不上富裕,却也过得安稳。

好不容易才从牢里捡回一条命,又不是傻了,何苦再往这些麻烦事里钻?

“大人未免太看得起我了。”长宁站起身,双手捧着腰牌递到柳知珩面前,“民女不过是个酒栈掌柜,恐怕担不起这等大事,还请大人高抬贵手,放民女一条生路。”

柳知珩连看都没看那块腰牌一眼,径直越过她,走到桌案旁坐下。

“无论妳愿不愿意,妳都只剩这一条路能走。”柳知珩端起茶盏,“若妳不愿,我便将妳假死遁逃之事告知张家。”

长宁脸色骤然一变。

“张明修虽是庶子,却也是张家最受宠的儿子。”

“妳说,若张家知道妳还活着,会不会善罢甘休?”

屋内烛火轻轻跳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长宁死死瞪着柳知珩,恨不得冲上去把那张脸皮给撕下来。

可她偏偏不能。

把柄落在这么个黑心肝的人手里,她真是倒了八辈子的楣。

柳知珩明显不是什么善类,与这种人合作无异是与虎谋皮,绝非明智之举。

可如今,为了安稳活下去,她似乎也没有第二条路可选了。

“我知道了。”长宁咬着牙应下。

柳知珩只淡淡“嗯”了一声,随后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长宁抱着帐册出了房门。

待门阖上,她抬脚便想踹过去,可脚才抬起半寸,又硬生生停在半空。

长宁深吸了一口气,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强迫自己把脚收回来。

“冲动是魔鬼……”

“冲动是魔鬼……”

“万恶的资本家古今都一个样……”

“冷静,长宁,妳得冷静……”

她一边低声念叨,一边抱着帐册快步离开。

……

……

两日后,官道上的淤泥被清理干净。

柳知珩将该交代的事交代完,立刻启程回京。

深夜,长宁正坐在桌前翻看帐册,房门忽然被人敲响。

“进。”

房门推开,是杨二探头走了进来。

长宁瞧见是他,便知道柳知珩已将事情交代清楚了。

“收拾一下,明日我们去甘州。”

听见长宁发话,杨二愣了一下,问:“这么快?”

“再不快点,等那批货被搬干净,咱们连灰都摸不着了。”

杨二站在原地没动,神情似有些犹豫。

长宁瞥了他一眼,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事也不是我自愿干的。”

“奈何你家主子不做人,非要我这个毫无用处的小掌柜去查这种要命的大案。”

杨二闻言,连忙摇头。

“长姑娘误会了。”

“主子看人一向很准,他既找上妳,自然有他的道理。”

长宁抬手指了指自己。

“我?”

杨二认真地点了点头。

长宁只当杨二在说场面话,她有几斤几两,自己还是清楚的。

若是小聪明她的确有,可若说有什么过人的本事,她还真没有。

杨二瞧出她心里的想法,不由笑了笑。

“长姑娘,若非妳应了掌柜一位,这酒栈怕是早撑不下去了,哪还能安安稳稳开到今日?”杨二顿了顿,接着道,“主子说,此行一切听姑娘安排,若姑娘想查什么,只管吩咐我便是。”

翌日清晨,长宁嘱咐完王叔后,便带着杨二上路。

时值初秋,河西走廊连日阴雨不断,远处乌云低低压着天际,几乎与地平线连成一片。

两人赶了一阵路,长宁抬头望了眼天色,见云色已沉得厉害,便打算赶在大雨落下前寻个地方歇脚。

策马疾行间,她余光忽然扫过官道旁一片蒿草。

“等等。”

长宁勒住缰绳,杨二跟着停下,两人快步走近。

只见一名男子倒伏在荒草间,背后一道极长的伤口横贯半个后背,皮肉翻卷,鲜血流淌浸透衣袍,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杨二抬手拦住长宁,上前将人翻了过来,探了探男子鼻息。

“还活着。背上刀伤极深,看着是下了死手。”

长宁蹙眉,望向官道,问:“前头可有落脚的地方?”

“有座废弃烽燧。”杨二回道,“原先商队路过偶尔会借宿,如今已荒了。”

长宁点点头,两人合力将男子扶上马背,朝前方赶去。

……

因救了男子,两人的行程被迫耽搁下来。

第二日傍晚,男子悠悠转醒,虽仍虚弱,气色却比昨日好了不少。

长宁原以为对方遭人追杀,醒来后多少会说些什么,可无论杨二怎么问,男子都只是含糊其词。

杨二碰了一鼻子灰,心中颇为不快,长宁见他这样,便让他去外头守着火堆,换自己去和男子交涉。

长宁坐到男子身边,将热好的羊乳吹凉后喂到他嘴边,轻声道:“西北夜里冷,喝点吧。”

男子沉默许久,瞥了长宁一眼后才张口喝下。

等碗里羊乳见了底,长宁起身走到外头,见杨二仍生着闷气,不由失笑道:“跟个伤患置什么气?”

杨二往火里添了根木柴。

“我同他说十句话,他未必回我一句。”

“喂他吃东西也不肯张嘴。”

“怎么姑娘一去,他倒肯配合了?”

长宁被杨二这酸溜溜的语气给逗笑,舀了碗热好的羊乳递过去:“那你也喝点?”

“姑娘拿我当孩子哄呢?”

杨二嘴上嫌弃,却还是将碗接了过来,唇角微微扬起。

就在这时,里头的男子扶着墙,脚步虚浮地走了出来。

“快走吧……若叫那些人知道我还活着,他们一定会回来的。”

“你们救了我,我不能连累你们……”

长宁见他站都快站不稳了,起身便要将人扶回里头歇着。

只是手还未碰到男子,一道尖锐破空声骤然撕裂雨幕。

嗖——

一支箭矢穿雨而来,直接贯穿男子咽喉。

长宁耳边嗡地一声,只觉一股温热溅上脸颊,顺着下腭一路滑落至颈间。

男子双眼骤然瞪大,喉间发出破碎的咯咯声,双手死死按住脖颈,鲜血却仍从指缝间不断涌出。

他嘴唇颤了颤,似想说些什么,可终究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身体一软,重重向前栽倒,再无声息。

“姑娘!走!”杨二暴喝出声。

长宁猛地回神,杨二一把拽住她,翻身上马,直冲雨幕而去。

雨水劈头盖脸砸下,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追兵显然不止一人。

嗖——

又是一支箭矢破空而来。

杨二闷哼一声,右肩鲜血喷溅而出。

“杨二!”长宁失声惊呼。

杨二却像没听见一般,反手拔出腰间短刀塞进她手里,随后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扬手便是一鞭狠狠抽在马臀上。

马儿吃痛受惊,嘶鸣一声,发疯般向前冲去。

长宁险些被甩下马背,她回过头,只见雨幕之中,杨二朝她恭恭敬敬拱手一礼。

双眼里没有惧意,只有决绝。

长宁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眼泪落下,混着雨水一起砸进马鬃里。

马儿一路狂奔,不知跑了多远,才喘着粗气慢慢停下。

长宁翻身下马,看见马儿四肢颤抖,鼻息急促,她忽然想起杨二最后看她的眼神,抹了把眼泪,将马牵到一棵大树下,抬手轻柔抚摸馬額。

“辛苦你了…我不能再让任何人替我送命了。”

雨水顺着她发梢滴落。

马儿低低喷了口气,似在回应。

长宁闭了闭眼,转身离开。

暴雨雷鸣,湿透的衣衫沉甸甸贴在身上,每走一步都像拖着千斤重物,她只能沿着官道继续往前。

为什么?

当记者时追案送了命,如今换了个身份,却还是逃不开这些事。

那老天让她重活一次,究竟是为了什么?

长宁死死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她胸口火烧一般疼,喉间满是铁锈味,可不能停下,更不能死在这,否则杨二用命替她拼出来的生路,就全白费了。

恍神间,一个不慎踏进水坑之中,长宁直接跌进去摔得眼前发黑,脚踝更是传来一阵钻心剧痛,她狼狈地撑起身,刚站起来,双腿又是一软,再次跪倒在水坑之中。

而身后,催命般的马蹄声又一次响起。

长宁眼眶泛红,猛地拔出短刀,用尽全身力气摇摇晃晃站起转身,双手死死握住刀柄,刀尖直指前方。

就算死,她也不要像条狗一样跪着等死。

远处,一道高大的身影骑于马背之上,缓缓停下在长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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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犯女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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