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是一扇双开的木门,门上的油漆剥落殆尽,露出灰白的木质。门把手是铜制的,生了绿锈。门的正中央钉着一块金属牌,上面刻着四个字:
“活动大厅”
童谣的声音就是从门后面传出来的。现在听得更清楚了,不止一个孩子在唱,是好几个,声音重叠在一起,音调有些走样,像是在播放一盘受了潮的磁带。
宴辞抬起手,握住了门把手。
金属的触感冰凉刺骨,还带着一点潮湿的黏腻感,像是被什么人握过不久。
他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孩童的声音在一瞬间寂静了。
活动大厅很大,摆着十几张矮桌和小椅子,像是幼儿园的活动室。墙上画着彩色的壁画——太阳、云朵、花朵、小动物,但颜料已经褪色剥落,那些笑脸变得残缺扭曲,像是一张张正在融化的脸。
大厅正中央,站着七个人。
四男三女,年龄看上去从二十出头到四十多岁不等,穿着各异的衣服——有西装、有休闲装、有校服、甚至有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围裙,手里还攥着一把锅铲,显然是从厨房被拉进来的。
显然是被开门的声音惊吓了,他们都转过身来齐齐看向宴辞。
宴辞环视了众人,面色如常。
这些人中没有孩童。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秒。
然后那个穿围裙的中年男人率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颤抖:“又、又来一个……八个人……齐了……”
他旁边一个年轻女人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在剧烈地发抖。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靠着墙,脸色惨白,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着什么话。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女人,背着个包,看起来像是个上班族,正盯着自己的手机看,反复按着电源键,但屏幕始终是黑的。
弹幕变得热闹起来。
【八人本,C 难度,存活率大概七到八成吧】
【这批新人质量堪忧啊,大半都在崩溃边缘】
【穿围裙的大叔好惨,炒菜炒到一半被拉进来了】
【那个蹲地上的妹子一直在哭,感觉撑不到通关耶,好可怜】
【光脚哥倒是很冷静啊,他是不是还不知道自己进了副本?】
【怎么可能不知道,那个系统提示音谁都躲不掉】
【可能是吓傻了,面部肌肉僵硬而已】
【面部肌肉僵硬能僵成这样?你看看他那个眼神,跟逛超市似的】
好比喻。
宴辞确实感觉自己在逛超市。
他扫了一眼活动大厅的布局,确认了三个门口——他进来的双开门、左侧一扇小门、右侧一条走廊。天花板上挂着几条褪色的彩带,角落里堆着一些玩具——积木、布偶、塑料小车。布偶的脸被什么东西啃掉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他收回目光,看向那七个人。
“你们刚刚有人在唱歌吗?”他问。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蹲在地上的年轻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眶红肿,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穿围裙的大叔愣了下,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太美妙的回忆,断断续续地说:“没……没有啊。”
他咽了口唾沫,问:“你也听到了?有小孩在……在唱歌——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不知道。”戴眼镜的女人接过话茬,她将手机放回包里,抬头环视一周,“这里没信号,手机打不开,还记得下班前电还还是满的,真是奇了怪了。”
她嘟囔着说了什么,宴辞没太听清。目光扫过其他人,见都没有说话的意思,他再次开口问:“那你们有检查过周围吗?”
没人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弹幕又开始刷了。
【我鸟都不鸟你】
【这哥们在干嘛?他怎么看上去这么冷静?真的是新人吗?】
【前面的,不是新人能有下注吗?除非管理又出bug了】
【冷静是冷静,但副本不是靠冷静就能过的,看看接下来会咋样吧,这人还挺有意思,别死的太早哦】
【看着是个新账号,这人什么来头?】
【管他呢,刚进来,可以下注了吗?新人本赔率最高了,□□一手】
【没有,差不多刚刚才开始,安全期还没过呢,前面的等会再来吧】
【我赌过了安全期后他活不过12小时】
【我赌他活不过6小时】
【你们能不能盼点好.jpg】
弹幕在眼前刷刷飘过,其中不免出现几个眼熟的字眼。宴辞虽然没给人打过赏,但直播也不是白看了这么久。简单点说,出于某种别样的“仁慈”,第一次进入副本的玩家会被某种手段保护,到特定的时间才允许那些怪物攻击玩家。这段时间被祂们称为安全期,一般为12小时左右。
在这12小时内,基本不会有玩家死亡。
不过他更倾向于另一种解释:安全期其实是观众观察新人的窗口——毕竟直播可以下注,赌玩家的输赢。这段不能死的缓冲期,正好用来评估自己该押注谁。
宴辞没再在意弹幕。他走向离自己比较近的左边的门,试着推动了一下,能打开,铁门发出吱呀一声,宴辞借着活动大厅的灯光看清,这里是厨房。
厨房不大,设备很简陋:两个灶台、一台双门冰箱、一个不锈钢水槽、几排储物架。架子上放着一些罐头和袋装食品,标签上的生产日期模糊不清。水槽里泡着一口锅,锅里有半锅浑浊的水,水面浮着一层油膜。
他回到活动大厅时,那七个人几乎没有移动过。戴眼镜的女人沉默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穿围裙的大叔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锅铲,年轻女人倒是站起来了,但依然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
宴辞走到一张矮桌前,拉开一把小椅子坐了下来。
椅子是给小孩坐的,对他来说太矮了,膝盖几乎顶到了下巴。但他似乎并不觉得不舒服,只是把胳膊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安安静静地坐着。
沉默持续了许久,终于被带着哭腔的稚嫩声音打破:
“你们谁…能告诉我怎么回家吗,我还有、有作业没写完,不能陪你们在这里录节目,放我回家行不行……”
穿着校服的男生起初还对着众人询问,见没人能给出答案,转而对着顶角大喊大叫,似乎认定了那里有摄像头在监视自己,接着变为哀求。
见状,年轻女人也支撑不住,开始抱头哭泣起来,断断续续地自言自语:“这是…是绑架吗……不要杀我…呜呜…不要……求求你…”
【唉,又看到崩溃的,这副本才刚开始啊,没意思】
【很正常吧,普通人突然被扔进这种地方,不哭才奇怪】
【那个男生还以为是录节目???这是得有多天真】
【人家还小好吗,学生唉,突然被拉进来谁能接受】
【我倒觉得那个光脚哥才不正常,正常人哪能那么淡定】
【冷静和不冷静都是正常反应,没必要比较吧】
【这妹子哭得我有点烦了,能不能干点正事啊,哭又不能通关】
【楼上你没有心.jpg 人家害怕还不行了?】
【讲真,这种情绪不稳定的队友后面大概率会拖后腿】
【拖后腿也是人之常情啊,又不是人人都能当冷静批】
“大家还是冷静些吧。”
一派压抑的氛围中,戴眼镜的女人开口说。
“虽然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这种情况还是冷静些比较好。”
她推了推眼镜,眉头皱了起来,接着说:“莫名其妙被弄到这样一个神秘的地方,眼前还有一堆文字在胡言乱语。如果不是我加班加疯了,那就是遇到什么灵异事件了。”
“哼,怕不是你们合起伙来骗我。”瘦高青年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尖锐,“什么狗屁童谣,两个拖油瓶,还有一群装货,真以为我会信?我本来走在街上好好的,两眼一黑就来这里了,肯定是你们谁给我下了迷药,还给我植入了什么电子产品,本来看一堆文字对我指指点点就不爽,他妈的你们算老几啊?”
他原本倚靠在墙角,阴沉着脸打量所有人,就像是一只快被撑爆了的气球,妄图创死所有人。
“你叫什么?”宴辞打断了他。
瘦高青年一愣,接着暴怒道:“关你叼事。”
“好,关你吊事先生,”宴辞点了点头,“我问你,你觉得我们几个人是一个绑匪团伙该有的配置吗?”
青年愣住了。
“如果是绑架,我们难道不给你绑起来,反而放任你在这里跳脚吗,更别提打电话了——刚才那位的电话打不开,相信你也看到了。”
宴辞举起手在空中点了点,接着说:“各位应该都能看见弹幕吧。有关副本的信息你们应该知道了,我不多赘述。虽然不知道你们那边有没有提到,但我这边的弹幕提到了十二小时安全期。这条弹幕清晰地在我面前刷过,没有被屏蔽,说明是被系统默认可行的,所以前十二小时基本上不会有人死亡,大家可以先冷静下来,找找方便逃生的线索。”
指尖缓缓移动,最后指向对方气急败坏的脸。
“你最好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我希望我们几个能团结一点,至少先别指责任何一个人,毕竟谁也不想来这个鬼地方。”
“所以你,不要吵。”
林嘉豪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弹幕又炸了一波。
【我不行了关你吊事先生,好有礼貌这是可以说的吗】
【拥有好稳定的情绪,羡慕中】
【我0.01秒就猜出谁死的最快,你也快来试试吧!】
【妈呀我还以为这人看不见弹幕呢,那我们之前刷的都被无视了吗,666被冷暴力了】
【好高冷哦小哥哥】
【普通人??你管这叫普通人??】
【新人进副本要是有他一半冷静做梦都要笑醒】
【冷静有个屁用,副本里有的是让你冷静不下来的东西】
【等等,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他从进来到现在,表情变过吗?】
宴辞的表情确实没有变过。
从被黑暗吞噬的那一刻起,到站在走廊里听系统提示音,到推开活动大厅的门,到现在坐在这张矮得离谱的椅子上——
他的面部肌肉始终维持着同一种状态。不同于面瘫那种病态的僵硬,他的表情是放松的甚至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像是觉得日光灯管的光线有些刺眼。
就是一个毫无感情的人,没有任何情绪上的波澜。
青年急得跳脚准备向宴辞冲去,就在这时,活动大厅里的灯突然全部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