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持续了大约三秒——也可能更久——然后他的脚底触到了实地。
冰凉，坚硬，微微有些粗糙。像是水泥地面。
宴辞站稳了。
眼中慢慢变得清晰，宴辞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先感受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的腥气，温度明显比他的公寓低得多，大概只有十几度，简直是避暑的好地方。远处隐约有水滴落在水管上的声音，规律地“嗒、嗒、嗒”，像是某个水龙头没拧紧。
然后他听到了风声，带着一股阴冷的湿意，拂过他刚洗完澡还带着潮气的头发。
头顶凉凉的。
他睁开眼睛。
视野里最先出现的是天花板上的一排日光灯管。大部分都灭了，只有尽头两三根还亮着，发出惨白的、忽明忽暗的光，电流声滋滋作响。灯管周围蒙着一层灰，有几只飞虫的尸体粘在上面，投下细小的影子。
他站在一条走廊里。
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贴着铭牌，字迹模糊，隐约能辨认出“101”“102”“103”这样的编号。墙壁下半截刷着绿色的墙裙，上半截是白色的，但白色已经泛黄，有大片水渍和霉斑。地面是水磨石的，裂了几道缝，缝隙里嵌着黑色的污垢。
空气里的铁锈味更浓了。
宴辞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身深灰色的家居服，光着脚。头发还是湿的。
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直接响在他脑子里——冰冷的，机械的，没有任何感**彩的电子合成音，和在直播间里响过无数次的声音完全一样。
【欢迎来到恐怖副本。】
【副本编号：CH-0712】
【副本名称：向阳福利院】
【难度等级：C 】
【参与人数：8人】
【通关条件：存活120小时并查明“院长”的秘密】
【失败惩罚：死亡】
【您的直播间已开启。】
【观众可以发送弹幕，您将看到弹幕内容。请注意：观众无法提供任何副本信息、通关方式以及联系渠道，请预防诈骗。】
【祝您游戏愉快^?^】
宴辞站在原地，安静地听完了每一个字。
很奇怪，明明眼前什么都没有，播报最后的^?^却十分清晰地出现在脑海中。
他眨了眨眼。
他叹了口气。
很轻，很短，像是被人叫去开一个毫无意义的会议时的那种，带着一点点倦怠的叹息。
“原来是这样。”他说。
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平淡淡，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那个脑子里响起的声音说话。
他确实看恐怖直播看了大半年，见过无数人被拉进副本后的第一反应——尖叫的，哭嚎的，崩溃的，瘫软的，也有强装镇定但手一直在抖的。他甚至在弹幕里见过有人开玩笑说：
【换我我肯定比他冷静】
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真的会被拉进来。
像大多数人不会去想自己今天出门会不会被陨石砸中一样——不是觉得不可能，而是这件事不在日常的认知范畴内。
现在这件事发生了。
宴辞感觉很一般。
不是强撑的镇定，不是麻木，也不是什么“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豪迈。就是单纯的，没有感受。
像一杯放在室温下的白开水，不冷不热，没有任何味道。
他小时候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太一样。别的小孩看到死掉的麻雀会哭，他只是蹲下来看了看，然后走开了。别的小孩被鞭炮吓到哇哇大叫，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不是刻意压抑，是真的没有那种情绪的波动。父母带他看过医生，做过检查，脑电图、激素水平、心理评估，所有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
医生对着父母说：“可能不是没有情绪，只是情绪的阈值非常高，高到普通刺激无法触及。”
通俗地说，就是他很难被任何事情打动。
这种特质让他成为了一个奇怪的孩子。父母看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担忧，慢慢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厌恶，但也不是爱，更像是一种……不知所措。所以他们生了第二个孩子。宴辞记得抱着弟弟从医院回来的那天，客厅里，母亲逗弄着咯咯作笑的弟弟，父亲站在一旁，难得地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个笑容从来没有为宴辞出现过。
他理解。他并不责怪他们。他甚至不觉得有什么好责怪的地方。就像你不会责怪一个人不喜欢吃香菜一样——这只是某种天然且无法改变的东西。
后来他搬出来独居，一个人住在这间五十几平的公寓里，过着近乎修道院式的生活。上班，下班，买菜，做饭——虽然手艺很一般，顺便看看直播，睡觉。偶尔手机响起来，看到来电显示是家里的号码，他会接，说几句话，然后挂掉。
一个月大概一两次。
有时候他想，这样的人生，就算孤独地死在这座公寓里，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想死。
宴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光脚，又看了看走廊地面上的裂缝和污垢，再看了看两侧紧闭的门。
“先找鞋。”他自言自语地说道。
就在这时，他视野的右上角出现了几行字。
就像戴着一副AR眼镜，半透明的文字悬在那里，清晰但不遮挡视线。
【“热心网友9452”进入了直播间。】
【“%％〉’”进入了直播间。】
【“？?”进入了直播间。】
繁杂的字体飘过，宴辞看不懂他们名字的含义。
然后，第一条弹幕飘了过来。
【哇塞是新人。这哥们在干嘛？怎么站着一动不动？】
宴辞看着弹幕，神色平静。
他想起来，自己在电脑屏幕前看直播的时候，也看到过过类似的弹幕。
现在，他站在了屏幕里面。
【这哥们光着脚？？？】
【哈哈哈真的没穿鞋，不会是洗澡时候被拉进来的吧】
【看发型确实是湿的，我刚进来我还以为他抹了发胶】
【倒霉蛋.jpg】
【有没有人认识这个主播？新号吗？】
宴辞没有理会这些弹幕。他开始沿着走廊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光脚踩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粗粝的水泥地板的触感并不那么美妙。每经过一扇门，他会侧头看一眼门上的铭牌，但脚步不停。
101，102，103……数字在增加，走廊在延伸。日光灯管的惨白光芒越来越暗，前方的能见度逐渐降低，黑暗从走廊尽头蔓延过来，像一团有实体的雾气。
弹幕的数量在增加。
【他好淡定啊，一点都不慌，看上去不像新人啊】
【装的吧，刚进来还没反应过来，过会儿就崩了】
【我看过那么多新人，这种一般都是第一个死的】
【不一定，有些狠人就是这种面无表情的类型】
【没穿鞋就被拉进了副本，天选勇士哦】
宴辞走到112号门的时候，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那门有什么异常，而是因为他听到了声音。不是之前听到的水滴声，是从走廊尽头传来的，一种很轻的、有节奏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唱歌。
童谣。
稚嫩的、含糊不清的童声，反复唱着同一首歌：
“福利院的向阳花，开在墙脚下，一朵两朵三四朵，哪朵是我呀……”
宴辞在轻微的歌声中继续往前走。
【卧槽他听到没有？？】
【肯定听到了吧，那个声音好清楚】
【正常人不应该先躲起来吗？？他怎么还往那边走？？】
【要么是勇，要么是蠢，我赌蠢】
【新人的常规操作，等要死的时候就知道怕了】
他走到了120号门。
走廊到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