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篮球赛那天，整座操场都被掀翻似的热闹。看台上坐满了人，呐喊声、哨声、球鞋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混在风里，飘出很远。
陈野本来是不去这种场合的。
他讨厌吵闹，讨厌拥挤，讨厌一堆人围着一个球跑来跑去，在他眼里远不如一道解析几何来得踏实。可今天，他破例提前占了位置，安安静静坐在看台角落，目光从始至终，只追着场上那一道红色身影。
苏妄。
篮球队长，三号球衣，一出场就引来半片尖叫。
他今天状态看着还行，跑动、传球、突破都利落干脆，起跳时腰腹线条绷紧，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滑，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只是陈野看得太细，细到能捕捉到他每一次落地时，眉头极轻地皱一下，再飞快抹平。
又疼了。
陈野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
最近苏妄的隐忍越来越藏不住。早上会突然顿住动作，课堂上会悄悄按住胃部，连走路都偶尔慢半拍，却依旧在他面前装得若无其事，笑起来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苏妄——！好帅——！”
看台上女生的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陈野面无表情地坐在人群里，心里那点占有欲又轻轻冒出来，涩得发闷。他不想别人这么喊他，不想别人这么盯着他，不想别人只看见他在球场上耀眼的样子，却看不见他背地里疼得发白的脸。
半场休息哨声吹响。
苏妄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汗水把额前碎发黏在皮肤上，侧脸线条绷得很紧。他没有立刻跟队友凑在一起，而是独自走到场边，背对着人群，抬手轻轻按了按上腹，指尖用力到泛白。
只是短短几秒。
可陈野看得心脏一抽。
他几乎是立刻起身，挤开人群往下走。手里那瓶没开封的水，被他攥得温热。
苏妄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是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底亮起来，所有疲惫都像被扫去一半：“你怎么来了？”
“路过。”陈野嘴硬，把水递过去，“给你的。”
苏妄接过，指尖碰到他的手，笑出一口白牙：“专门来看我打球？”
“不想看你等会儿晕倒在场上，麻烦。”陈野别开脸，耳根却悄悄发热。
苏妄没拆穿他，只是拧开瓶盖喝水。喉结上下滚动，汗水顺着脖颈滑进衣领，藏在球衣下的肩背线条结实又利落。陈野目光落了一瞬，飞快移开，心跳乱了半拍。
“下半场看完再走？”苏妄问。
“看情况。”陈野语气冷淡，却没说要走。
队友在不远处喊苏妄，他应了一声，回头看陈野，忽然伸手，很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脸颊。
指尖带着汗水的微凉，一碰即收。
“等我赢了。”苏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听得见，“赢了，有东西给你。”
陈野僵在原地，心跳瞬间乱了节奏。
等他回过神，苏妄已经转身跑回球场，红色背影在阳光下格外刺眼。下半场哨声响起，喧闹再次淹没一切。
陈野重新坐回看台角落，整个人都有些发飘。
指尖那一下轻触，还残留在皮肤上，烫得惊人。
他忽然有点不敢去想，苏妄口中的“东西”是什么。
不敢去想，那样的靠近，那样的眼神，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理智告诉他要克制、要冷静、要保持距离，可心早就不听使唤。
比赛最后一分钟，比分咬得极紧。
苏妄持球突破，连续晃过两人，起跳、出手，三分球空心入网。
哨声响起，全场沸腾。
赢了。
队友一拥而上把他抱住，苏妄笑着抬手和他们击掌，看上去意气风发。可陈野看得清清楚楚，他被人围住时，身体极轻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褪得发白。
他撑住了。
硬撑着。
散场时人潮拥挤，陈野没动，依旧坐在原地，等人群慢慢散去。
没过多久，苏妄一身汗湿地跑过来，球衣还湿着，呼吸没完全平稳，却笑得格外亮：“等久了？”
“还好。”陈野起身。
“走。”苏妄自然而然地伸手，拉住他的手腕。
陈野整个人一僵。
苏妄的手掌很热，带着薄茧，握得不算紧，却格外稳。他没有松开，就这么牵着陈野，穿过空旷的操场，往教学楼后面的小路走。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手腕相贴的地方，温度一路烧到心里。
陈野没有挣脱。
他甚至悄悄，轻轻回握了一下。
苏妄脚步微顿，眼底笑意更深，却没点破，只是握得更稳了一点。
两人一路走到天台。
风比平时凉，吹起苏妄湿软的发梢。他松开陈野的手腕，靠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了过去。
是一条编织手绳。
黑色底，中间缠着一道细细的红绳，样式简单，却很干净。
“给你的。”苏妄咳了一声，有点不自然，“上次逛街看到的，觉得……适合你。”
陈野看着那条手绳，心脏猛地一沉，又猛地一软。
他不是没收到过礼物，可从来没有一样东西，像这条不起眼的手绳一样，让他瞬间眼眶微热。
“为什么送我这个？”他声音有点哑。
“就……”苏妄别过脸，耳尖微微发红，“觉得你戴着好看。”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风：“也算……纪念一下，我们从对手，变成现在这样。”
“哪样？”陈野追问。
苏妄回头看他，目光亮得惊人，认真得近乎虔诚：“你觉得呢？”
四目相对，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那些没说出口的在意、藏在细节里的照顾、一次次刻意的靠近、眼神里藏不住的心动，在这一刻全都浮上台面，再也瞒不住。
陈野喉结滚动了一下，伸手，接过那条手绳。
“我帮你戴上。”苏妄轻声说。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陈野的手腕，小心翼翼地把那条黑红相间的手绳，缠在他的腕上。指腹偶尔擦过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颤栗。
天色慢慢暗下来，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温柔得不像话。
“好了。”苏妄松开手，眼底带着笑意，“挺好看。”
陈野看着手腕上的手绳，又抬眼看向苏妄，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苏妄，我不是来看你打球的。”
苏妄愣了一下：“那你是来干嘛？”
“我是来看你的。”陈野说。
一句话，落得平静，却像一颗石子，狠狠砸进苏妄的心湖里，掀起滔天巨浪。
苏妄看着他，呼吸瞬间乱了。
他想过很多次陈野会怎么回应，想过他会嘴硬、会冷淡、会转移话题，却从来没想过，他会这么直白，这么直接，这么毫无保留。
“陈野……”苏妄声音有点哑。
“我知道你不舒服。”陈野打断他，目光沉得厉害，“我知道你在硬扛。我不问你到底怎么了，我也不逼你说。”
他顿了顿，伸手，轻轻握住苏妄的手。
两人的手，在月光下紧紧相握。
“你不想说，我就等。”陈野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不想让人知道，我就陪你藏。”
“但是苏妄，你别丢下我。”
“你别一个人扛。”
苏妄整个人都僵住，眼眶瞬间红了。
他拼命忍住的眼泪、忍住的脆弱、忍住的恐慌，在这一刻，被陈野这几句简单到极致的话，彻底击溃。
他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自己足够硬、足够强、足够能撑，却不知道，早有人把他所有的疼、所有的忍、所有的伪装，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还愿意，陪他一起藏。
苏妄吸了吸鼻子，忽然伸手，用力抱住了陈野。
很紧。
像是抓住了全世界唯一的浮木。
“陈野……”他把脸埋在陈野的肩窝，声音闷哑，“我没事……我真的没事……”
“我知道。”陈野抬手，轻轻抱住他，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得不像自己，“我信你。”
月光温柔，晚风安静。
两个少年在天台上紧紧相拥，把所有未说出口的喜欢、担心、恐惧和依恋，全都藏进这个拥抱里。
苏妄身上淡淡的汗味、柠檬洗衣液的味道，混着陈野身上清冷的气息，缠在一起。
陈野抱着怀里的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只要苏妄没事，只要他还在，他什么都愿意。
他不知道，这份温柔，会成为日后刺进他心脏最狠的一刀。
拥抱持续了很久，直到远处的铃声响起，两人才缓缓松开。
苏妄眼眶还有点红，却笑得格外干净：“回去吧。”
“嗯。”陈野点头，依旧牵着他的手，没松开。
两人并肩走下天台，手一直牵着，影子在月光下紧紧靠在一起，再也没有分开。
手腕上的黑红手绳，在夜色里，安静发亮。
那是他们彼此心动的证明。
也是后来，陈野余生唯一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