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天暗得越来越早。
风一吹，走廊两旁的梧桐叶就簌簌往下掉，铺得满地浅黄，踩上去沙沙作响。陈野手里攥着两袋热牛奶，从便利店出来时，指尖都被烫得微微发红。
他本来不爱喝这些甜腻的东西，可自从上次看见苏妄空着肚子灌冰水，他就总下意识多带一份。
教学楼底下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五成群地说笑。陈野目光扫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那个穿黑色连帽卫衣的身影。
苏妄靠在墙边低头看手机，卫衣帽子没戴，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一点眉骨。他今天没穿球衣，少了几分球场上的锐气，多了点安静柔和。
听见脚步声，苏妄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睛立刻弯了弯：“等你半天了。”
那语气自然得不像话，像他们已经这样等了好几年。
陈野走过去，把其中一袋热牛奶递过去：“刚热的。”
苏妄接过，指尖碰到温热的包装袋，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你现在比我妈还会管我。”
“爱要不要。”陈野脸微热，故作冷淡。
“要。”苏妄立刻拆开，小口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滑，一直熨到胃里，“舒服多了。”
陈野看着他，没说话。
这几天他观察得越来越仔细，苏妄胃不舒服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傍晚，他总会不动声色地按一按上腹，眉头轻轻皱一下，再很快松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别人看不出，可陈野看得一清二楚。
他太在意苏妄了，在意到对方一个眼神、一个细微动作，他都能立刻捕捉到不对劲。
“昨天训练到几点？”陈野随口问。
“九点多。”苏妄把牛奶袋捏在手里，“教练加练了战术，最近要打校内赛。”
“不吃饭？”
“吃了，随便吃了点面包。”苏妄说得轻描淡写。
陈野眉头微微一压：“苏妄，你是不是根本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
他很少连名带姓叫得这么认真，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沉。
苏妄抬头看他，愣了两秒，忽然笑了：“怎么，心疼了？”
陈野耳根一热，别开脸：“我只是不想某天你突然倒在球场上，还要别人抬你。”
“放心，我没那么弱。”苏妄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我身体好得很，从小到大很少生病。”
话是这么说，可他话音刚落，脸色忽然微微一白，手指不自觉地抵在了胃的位置。
只是一瞬，快得几乎看不见。
但陈野看见了。
他心猛地一揪：“又疼？”
“没有。”苏妄立刻松开手，语气自然地掩饰过去，“就是有点岔气。”
陈野盯着他，目光沉得厉害：“苏妄，你不用在我面前装。”
苏妄脸上的笑淡了一点，没再强行嬉皮笑脸，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真没事，老毛病了，偶尔犯一下，忍忍就过去。”
“老毛病？”陈野追问，“多久了？”
“从高二就有点，可能是之前比赛忙，吃饭不规律。”苏妄说得轻描淡写，“看过校医，说是胃炎，开点药就好。”
他撒谎了。
陈野一眼就看出来了。
苏妄不擅长骗人，一说谎，耳尖会微微绷紧，眼神会下意识飘一下，语气也会比平时快半拍。这些细微的破绽，别人注意不到，可陈野看得明明白白。
他没戳破。
他知道苏妄好强，最讨厌被人当成弱者，更讨厌被人担心、被人照顾、被人特殊对待。
如果他现在逼问，苏妄只会更用力地藏。
“以后按时吃饭。”陈野把语气放软一点，“我监督你。”
苏妄看着他，眼底慢慢浮起一点浅软的笑意：“好，都听你的。”
那眼神太柔，陈野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连忙转开话题：“快上课了，上去吧。”
两人一起走进教学楼，楼梯间人多，挤挤攘攘。苏妄很自然地往陈野身边靠了靠，抬手轻轻护在他身后，隔开拥挤的人群。
他动作做得极自然，像是本能反应，不带任何刻意，却让陈野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后背贴着苏妄的手臂，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过来，安稳又踏实。
陈野低着头，耳根悄悄发烫。
他活了十七年，从来都是自己护着自己，自己扛着所有事，没有人这样护过他。
苏妄是第一个。
晚自修前的天台，依旧是两人的固定据点。
陈野今天特意提早来，在便利店买了热三明治和热饮，放在水泥台上。苏妄到的时候，看见吃的，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陈野，你这是要把我养胖？”
“吃不吃。”陈野面无表情。
“吃。”苏妄乖乖坐下，拆开包装咬了一口，温热的馅料在嘴里化开，胃里那点隐隐的酸胀瞬间缓和不少。
他是真的饿，也是真的不舒服。
最近疼得越来越频繁，有时候半夜会直接疼醒，冷汗把后背浸湿，只能蜷缩在床上硬熬。他偷偷去过医院一次，医生脸色不太好看，让他做详细检查，他却找了个借口逃了。
他不敢查。
他怕查出什么不能接受的结果。
更怕别人知道，尤其是陈野。
他不想在陈野面前露出半点脆弱。
他们是对手，是同伴，是慢慢靠近的人，他只想让陈野看到他最硬、最稳、最不会倒的样子。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陈野看着他狼吞虎咽，语气不自觉放轻。
苏妄抬头冲他笑了笑，嘴角还沾了一点碎屑。
陈野目光一顿，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了一下他的嘴角。
指尖碰到温热柔软的皮肤，两人同时一僵。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风从天台口吹进来，卷起几片落叶，在地上轻轻打了个转。远处的喧闹仿佛被隔绝在外，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陈野先回过神，飞快收回手，耳根红得厉害，假装低头整理练习册：“赶紧吃，吃完讲题。”
苏妄坐在原地，指尖微微颤抖，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摸了摸自己刚才被碰过的嘴角，那里还残留着陈野指尖的温度，烫得惊人。
他看着陈野紧绷的侧脸，忽然觉得，就算现在让他疼得再厉害，他也愿意忍。
只要身边这个人还在。
补完题，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苏妄今天没提投篮，也没多开玩笑，收拾东西的时候，动作明显慢了一点，脸色也比平时苍白。
陈野看在眼里，心里越来越沉。
“我送你回宿舍。”他开口。
苏妄愣了一下：“不用，我自己可以——”
“我顺路。”陈野打断他，语气不容拒绝。
苏妄看着他，没再拒绝，轻轻点了点头：“好。”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只有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暗下去。
影子在墙上被拉得很长，时而靠近，时而重叠。
走到宿舍楼下，苏妄停下脚步，转头看陈野：“上去了？”
“嗯。”陈野站在原地，没动，“记得吃药，按时吃饭，别再空腹训练。”
“知道了，啰嗦。”苏妄笑了笑，伸手，很自然地揉了揉他的头发，“你也是，别总熬夜刷题。”
陈野头发被揉乱，却没躲，只是抬眼看着他：“苏妄。”
“嗯？”
“别硬扛。”陈野声音很轻，却格外认真，“有什么事，别一个人藏着。”
苏妄心口猛地一涩。
他看着陈野眼底的担心和认真，差点就忍不住把所有事都说出来。
差点就告诉他，他胃里疼得越来越厉害；
差点就告诉他，他怕得要死；
差点就告诉他，他最怕的，是拖累他。
可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笑了笑，伸手轻轻拍了拍陈野的头：“放心，我什么时候硬扛过？”
陈野盯着他，没说话。
你一直都在硬扛。
从认识到现在，你从来都是。
“我真上去了。”苏妄后退一步，冲他挥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陈野开口。
苏妄转身走进宿舍楼，背影挺直，步伐稳健，看不出半点异样。
直到陈野的目光彻底消失在楼梯口，他才靠在墙上，缓缓弯下腰，一手死死按住胃部，冷汗瞬间从额角冒出来。
疼。
一阵一阵绞着疼，像有只手在里面狠狠攥着。
他咬着牙，一声没吭，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瞒多久。
更不知道，等瞒不住的那一天到来，陈野会是什么反应。
他只知道，他想多撑一会儿。
再多撑一会儿，陪这个人久一点。
陈野站在宿舍楼下，直到苏妄的身影完全消失，才缓缓收回目光。
风越来越凉，吹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寒意。
他握紧口袋里的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打开浏览器，输入了一行字。
【长期胃痛，隐瞒病情，可能是什么病】
搜索结果一条条跳出来。
胃炎、胃溃疡、十二指肠溃疡……
越往下翻，字眼越刺眼。
陈野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屏幕几乎要被捏碎。
他不敢再往下看，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苏妄苍白的脸、隐忍的眉头、下意识按胃的动作，在脑海里一遍一遍回放。
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从心底慢慢爬上来，攥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理智和冷静，如此不堪一击。
他什么题都能解，什么难关都能过，什么竞争都能赢。
可面对苏妄可能藏着的病痛，他束手无策，心慌意乱，怕得浑身发冷。
他靠在墙上，抬头看向漆黑的夜空。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苏妄，你千万别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