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考试,路路说题目不难,正常难度。
这个月的两次治疗进展都还不错,乔医生说路路脱敏没那么抵触了,情况保持的很好,所以中考前的模拟其实都考得非常好,我对他可是从来都充满信心。
而且其实当时路路来北京之前已经上过一届初三,只是当时为了和我一起逃走,本该高考结束以后就要开始的中考,也没有机会考。
这三天我每天都在校门口和那群家长们等着,因为中午休息时间没多久,所以只能在外面吃饭,顺便在学校附近给路路开个钟点房休息一下。
第二天中午柴安听说路路中考,然后特意自己做了些菜,带了饭盒来送贴心。
柴安那个人精,就见了这么一面,下午路路刚进考场,她就发消息过来问我是不是成了。
我连发她一串白眼,没否定。
考试最后一天,路路直接冲出校门朝我这儿扑过来,还好他比较轻,我踉跄了一步最后还是稳住了,抬手给了他一个拥抱。
他逆着太阳笑得很是耀眼。
考完第二天一早,我就推着行李箱和路路订了高铁票打算回老家一趟。
李阿姨的老家。
当初李阿姨在遗书上说想要回自己的老家看看,我就把她安置在那里了。
李阿姨的老家在南方比较偏的小村子里,初中没毕业就因为家里条件艰苦出来打工,她父母一直把病瞒着她,怕给她压力,所以等她得到消息的时候,父母都已经是癌症晚期了。
她当时怀着路路,来回奔波,身边也没有男人照顾,村子里人都保守,觉得她没带个男人回来就怀着孕好不光彩,现在一家两口子老人还得了病,治也治不好,唏嘘中却全是看戏的姿态。
再后来她父母好歹是见了早产的路路一面,才没撑住走的。
这些都是考完那天晚上路路对我说的。
说想他妈妈了。
于是我们就来了。
因为我不清楚李阿姨父母的墓在哪里,所以当时李阿姨是我妈找了个当地的人选了块风水不错的地方埋的。
路路其实也不清楚他姥姥姥爷具体在哪里住,只知道是什么村子,毕竟后来因为李阿姨要工作还要照顾他,所以根本没时间带他回来一趟,只是告诉他等他高考以后就带他回来,告诉他姥姥姥爷,家里出了个大学生。
可惜她的这个愿望没来得及实现……
带着路路把行李放进酒店,然后打车去见他妈妈。
一路上路路都有些沉默,我坐在他旁边,伸过去握紧他的手,他倔强地要和我十指相扣,然后紧贴着我。
车内的空调开得很低,冷气没停过,但我们依偎着就能取暖。
现在这个季节没什么人来扫墓,整片墓园只有我和路路两个人。
手上的花是在酒店附近的花店买的,我抱着一束白菊花,路路选的是白色百合。
我余光一直注意着路路的情绪,他看见碑上的照片就已经忍不住了。
眼泪续满整个眼眶,然后顺着脸颊淌下来。
我搂着路路,安慰着拍了拍他的肩。
我把抱着的花弯腰放下,路路径直跪坐在碑前,我犹豫了会儿,和路路一样,跪在了李阿姨的照片前。
李阿姨这张照片是我翻她留下来的遗物,里面唯一一张截下来笑着很幸福的,原图怀里还抱着一岁多的路路,看着应该是在照相馆里照的。
估计是想给路路小时候留一份纪念。
她穿着一条蓝色裙子,扎着麻花辫,很鲜亮,很漂亮。
路路和李阿姨长得很像,当初第一次见面就觉得了,尤其是眼睛。
岁月并没有把李阿姨的美貌带走,就算是操劳着把路路拉扯长大,就算眼角有细纹,也仍然是好看的。
路路把眼泪抹掉,吸了吸鼻子。
“我不想在她面前哭。”
虽然这样说,其实语气里还带着哭腔。
我屏声听着路路和他妈妈说了很多,关于今年,关于学校,关于治疗,关于我们在北京的生活。
路路回忆着,一直憋着眼泪不让它留下来,我看着路路,有些手足无措。
直到他侧过头去垂下眼睛,我才知道他其实已经一瞬间泪流满面了。
我转过身去捧着他的脸,把他的脸抬起来面向我,用指腹擦掉泪痕,轻轻撩了一把挡住他漂亮眼睛的发丝,指腹在他脸上蹭了蹭以示安慰。
随后把他的脸放在我肩上,把他用力地抱住。
路路把毛茸茸的脑袋埋在我颈窝卸了全力,双臂回应着我的拥抱,炽热的呼吸热得我一颤,我笑着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抱太久了,李阿姨该看见了。”
“……”
路路嗓子轻轻呼噜一声,鼻尖蹭了蹭我的脖子,但没回答我。
我觉得他可爱,于是又揉了一把他细软的发丝。
我俩跪着抱的,估计旁观者看着会觉得有些滑稽,不过我担心的不是这个,就是担心待会儿起来我俩膝盖都得废。
正想着,路路挺起身子,然后胳膊滑下来牵住我的手。
“感觉太阳没那么刺眼了。”
“嗯。”我歪着头看他眯缝着眼睛抬头看着太阳,“回去吗?”
“妈,明天我和哥再来看你。”
膝盖跪的有些酸肿,我担心路路,所以把他搂抱着起来。
准备走的时候,我认真地定定看着碑上的照片,然后对着李阿姨深深鞠了一躬。
您放心,我会照顾好路路的,不管是以什么身份。
……
走出墓园,耀眼地高不可攀的太阳已经变成了染在天边的橘色海。
落日的余晖温柔地普照着大地,广袤无垠的大地上有着小小地勇敢生存的我们。
从逃出那张黑网到如今紧握着他的手走在阳光下,我用尽了所有的勇气。
但岁月好长,我们拥抱的力量足以无坚不摧抵御万难。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