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背锅

往事留痕,即便鉴议院烧的干净,即便下萍村杀得干净,也总会留下些什么,不细究,那就是千秋史册中的细沙,若是细究,史册之中总要多一笔。

“看来诸位今日确实都是奔着吾皇驾崩来的,期望落空,却听了满耳朵的故事,也不算是吃亏了吧?”李青棠的九族若非那几个人,今日能死上千万次。

“这你大概就错了。”李景曜冷笑一声,笑声里尽是嘲讽。

“你以为他心里在意的是李景许,对吗?”李青棠毫不留情面地戳破李景曜的心思。

“难道不是吗?”

“时候不早了,各宫娘娘们、各位无事要奏的大臣们,可以先回去了……”李景言比李景曜要清醒很多, 知道这个时候应该把这些“无关人等”清一清,李青棠却没想给李家留这个面子。

“兰溪宫,两位娘娘先后离世,而我得上天眷顾,听到些故事,故事抽丝剥茧,捧出来一个人——阮筠。”

“出去!”李景曜冷着一张脸坐在那里,一声厉斥,有人已经要往外走了,这时候李青棠抬高声音道:“十年前,随阳王殿下之所以被禁足不是因为他替他素未谋面的妹妹过生辰,也不是因为他私下出宫往京郊道观求护身符,而是因为皇帝陛下要找个由头冷落他,一个冷落的开始,亦是给旁人一个交代……”

“滚!”

李青棠与李景言之间只隔了一张桌子,一个气急,躬身咳嗽,脸色难看的很,一个靠坐在椅子里,双臂搭在两侧,手里还端着一盏热茶。

李青棠笑笑,摇摇头,便真不再开口了。

人挨人,人挤人,人贴人,大多数恨不得插翅飞出去,远离这李姓一家人的是非,也有想留下来听的,最终留下来的人也不过那晚那些人罢了,可李景曜似乎不满意,因为李青棠的话超出他的预期,于是除了李景曜、李景言、李青棠之外的所有人都要被赶出去,李青棠扯住杜寒英的胳膊,屋内只留他们四人。

李青棠依旧那副模样,见人去的差不多,她才悠悠然开口:“如此,将我赶出去便成了,何至于如此,岂不闻欲盖弥彰,这些人听了头没听尾,出去不知如何编排。”

“这就不关你的事了。”李景言已经平复,还能与李青棠讽言讽语。

李青棠瘪瘪嘴挑挑眉:“你对你这位兄长可是独一份的推崇。”她停了停,“可是李景言,你想让你的好兄长顺顺利利地拿到那至尊之位,我也是啊,他不止是你的兄长,也是我的兄长,不是吗?我要将这些事讲清楚,才能还他清白,怎么这么简单的事,你这位智多星就想不明白呢?

“……”

“这么多年,吃苦受累的活计你全干了,他呢?美其名曰幕后之人,难道不是坐收渔翁之利之人?是,我说话不中听,许多事他也是受害者,我只是在这件事上想和你说说,想挑拨你们的关系,你听听就好,我要是挑拨了,是我厉害,我要是没能挑拨,也是我无用,好吧?”

“青棠!”

“殿下,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你知道的,你可以什么都不说,你看我一眼,我就会闭嘴,放心,我最有自知之明。”

李景曜大约也是被气到了。

“好,我讲故事给你们听。说到哪里了?哦,阮筠,阮筠是我入宫后私下接触的第一个人,那时候我装病,装眼瞎,她送来治眼睛的药——没错,我入宫后大半的病都是装出来的,自知欺君,但念我胆小怕事,还请网开一面。”她拱拱手,“阮筠的故事在周其宁口中得了全满,她的所作所为,她的来历目的,真真假假,总归我听了一耳朵。只不过这些在后来被随阳王殿下告知竟皆是错的,难道你的话就真了吗?我不知,也不信,但我信我自己。”

“在你心中,你的父皇其实在保李景许,我甚至可以得知当年在这里你究竟听到了什么,譬如要给李景许的太子位铺路等等,但其实,自始至终他只想保你,至于李景许,那时候不过婴孩,他能和太子位有那么零星干系,盖因其舅舅、阮筠的兄长,为皇帝做了一件事,一件无论对他的皇位还是对他的长生之道都不应该的事——下萍村,屠村。”

李景曜的目光终于落在李仞身上,李青棠看不真切,但无外乎震惊二字。

“阮筠去世之前皇上去见过她一面,那时候我以为是因她想我示好,皇上去给个态度,但其实是诀别,而且那之后不久,她便香消玉殒,她是否一直姓阮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有个哥哥,名叫阮诚。崤县一事,下萍村露了出来,皇上知晓始末,恐邪术真能威胁他的皇位,便派沈文英前去招降,沈文英苦口婆心只说动一个阮诚,因为阮诚有个妹妹,这个妹妹尚未婚配,青春正好,沈文英苦于差事办不成,便对阮诚说他的妹妹可以进宫为妃,好处是,当今皇后是继后,皇上并不爱她,且皇后无所出,将来他妹妹若能生下一儿半女,这江山不是指日可待?造反做什么?”

“啊哈~当然,这其中有我的填补,当时是否如此也只有皇上知道。不过阮诚答应了,他按照沈文英或者皇上的意思在下萍村招安,他的妹妹则早早入宫。阮筠与叶皇后前后生下皇子,阮诚着急了,不,你们都着急了,于是一夜之后,下萍村成了空村,手中沾满献血的阮诚成了弃子,下场也只有一个。”

李青棠站起身活动筋骨:“你不知道,他也没告诉过你,这世上还有个上萍村,它们之间隔了一座山,太远了,又太近了,你不能说阮诚是个蠢人,只是下位者与上位者博弈,能看见的、能做到的太少了而已。下萍村的悲剧让上萍村成了寻常村子,白日有白日的活计,夜里有夜里的营生,自此好似相安无事。可阮诚没了,还有阮筠,原本想在花都做什么的白玉令信徒就这样顺理成章、堂而皇之、不费一兵一卒甚至不需自己绞尽脑汁、费尽心思的在皇宫里、你的床榻之上有了一个人。”

李青棠踱步着:“阮筠背后是白玉令,赎罪也好,并未被怨恨也好,她都不会再是你的人。而白玉令的背后是穆良国,那天随阳王听到的是赶尽杀绝还是不可留有后患我不清楚,因为有萧文广,你信了这话,又因为得知我的身世,你对这话深信不疑。但这大概只是皇帝陛下的权宜之计,殿下没有听完整,他并不想让李景许当皇帝,可是白玉令又冒出来,在花山,在任何一个地方,他害怕,故而你想要稳稳地坐上皇位只能远离皇位,他的身子早就烂了,他得给你铺路啊。李景许,但李景许太小了,对,还有李景暄,成年皇子他都可以设局,他俩只有在某位成年皇子登上皇位后斩草除根才能消失,可你有罪,离皇位最远,因此这两个哪怕小,也断然不能留,怎么办呢?细想想,我,这个接回来做你前行路上青石板的我,实在好用。他让李景许和李景暄接近我,并不是想让我扶持,而是为了让别人在杀我的时候顺便杀了他俩。”

死寂,沉入深海般的死寂。

杜寒英的视线自始至终追随在李青棠身上,错愕、震惊、难以置信、心疼,他不知这些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李青棠想出来的,但落在他耳朵里每一个字都那么狠。

李青棠多停了停:“都没了,你看看吧,都没了,李景训?他能做什么?哈哈哈哈,数遍史册,还有没有这样的父亲?我觉得太可怕了,当我想到这些的时候我觉得太可怕了,哈哈哈哈,太可怕了……”

她眼角涌出泪来。

“阮筠是怎么去世的,我不知道,许司一说她没有病,或许是毒,或许是药,但不论是什么,皇上有了新的考量,既然杀不死我,也杀不死那两个小皇子,他可以先收拾大的,最后不过一包药而已。我实在不想将后宫一场一场的疫疾放在你身上,但怎么办呢?不这么想,我想不到还有什么结果,李景谦吗?从荣妃和李景许先后病倒,到封禁后宫,李景谦杀的是叶皇后,顺路,替他的父亲扛了一切罪过。那时候我以为我与他说好的,可我不知道,你们先说好了。”

“萧文广闯宫确实是罪,你默许了,萧皇后的骨灰还未能安葬,叶皇后的陵寝却在她的儿子和女使一次次请奏之下有了完工的迹象,凭什么?或许是这样吧……说到底,他为你杀了所有人,他有权有势,他可以,但他背不下这些,他得把一个干干净净的皇位干干净净地交给你,沈文英?京兆府那些人?对,还有鉴议院曾经的院正许大人,大概,还有一个,”李青棠抬起眼皮,“某一年的状元,无人知晓下落的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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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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