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阳春

李青棠头一回独自走在花都长街,她才发觉她从来没有好好走过这些街道,哪怕,走马观花那般。

花朝四皇子谋反是一件大事,花都之外或许未闻风声,但花都之内早已是街头巷尾,饭后闲余,即使被人压下去,也在人人心中。后都指挥使平叛回宫,花都之内恢复往日模样,叫卖的小贩、大开门迎客的店铺、春暖之下墙角跟歇觉的乞丐以及巡逻的士兵……

李青棠在想什么?

久违的松快……便也是没有的。

后知后觉,这花都城的百姓竟是无一人认得她的模样,就算是士兵,她也是生面孔,影身图还未由官府下达,除却身上的华服,她分明算是寻常人。

想着,走着,她拐进一家成衣店,那掌柜问她华服来处,她惊觉这尚局的料子手艺非是寻常百姓家可见可得,便又出了铺子,原路折返回杜府想与俞雪嫣借一身衣裳。

一个毫不起眼的拐角,狭窄的胡同道,略显稀疏的人群,一只有力的手……

李青棠:“……”

红杳脸上写满了乖顺:“嘿嘿,师父。”

李青棠倚靠在灰墙,稍稍垂眼瞧着比她略矮一矮的红杳,不由得咋舌:“幺姑娘别来无恙啊。”

红杳往前一步半,几乎与李青棠贴在一处,她声音脆生生地:“师父,我好想你,你有没有想我啊~”

李青棠抬手在红杳脸上捏一把:“想,为师只有你这么个徒弟,离家许久,怎会不想。”说着,李青棠鼻中一酸,脸上很是勉强。

红杳侧身挡在胡同口,将李青棠与胡同外的人群隔绝,撒娇道:“便是这样,师父也从不说找幺幺,幺幺想出来出一份力,茗姐姐说师父要我改名换姓藏起来,莫说是寻在师父身边了,便是远远的为师父做些什么,也不能够。”

“你……太强了。”李青棠斟酌一番。

“有师父强?那阳春门分明全是杂碎,莫说是幺幺,便是院子里功夫最不济的姐姐们也都能砍了那厮人头。”

“于是你便轻轻一出手,震撼整个阳春门。”

“没有啊,当真没有,师父要信幺幺。当时我去阳春门挑战,那门主弱的很,我只是随意出手,便将他打败,他觉脸上无光,非要对外说是我将他杀了,从而求我做门主,我是要继承师父衣钵的,红鹤庭不知道比那阳春门好多少,幺幺才不稀罕。”

“可终究你还是去了。”

“是啊,死缠烂打……幸好虽然弱,但是不蠢,知道何为弱肉强食,知道自己不足便潜心求教,还有救,我想着,等师父回了红鹤庭,我就带着阳春门投奔去,到时候师父将阳春门收进红鹤庭,也算我做了件事,我与他们提过一点,他们很乐意。”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知道你的身份?”

“只知我出身名门,仅此而已,幺幺不笨。”

李青棠无奈笑笑:“确实名门,为师如今御下何止一个红鹤庭……对了,幺幺,你可能给师父寻一身寻常衣裳来?”

“能,师父这边来。”

于是李青棠并未再回杜府,而是跟着忽然出来的红杳走了。

七折八拐不如居高临下,两人轻功皆了得,不多时便到了红杳如今的地盘——昌明巷的一处院子。

初进院子,李青棠便闻到一股血腥味道,虽然极淡,但依旧在她鼻中窜来窜去。

“这里从前是白玉令的地盘,前些日子皇帝要江湖人进京,明面上说是各门各派皆可进京切磋,其实只有明月堂,那明月堂是萧家的,此次来京未必能全身而退,但自从师父大婚日始,城门的守卫便稍显松懈,我带着门中一些人潜进来,至今没有暴露。这院子自从原沛安不见之后便没人来往了,院子里的活人不知去向,倒是尸体一大堆,师父的公主府大火那日是官府在烧毁证据,也就是您后院的那些尸体,索性我们将这里的尸体搬了去,全烧了。”

李青棠:“……我那院子也是住不得了。”

“师……”

“门主,门主回来了。”

进大门来便有人在往这边瞧,但见红杳在说话,不曾有人出生,默着行礼,故而眼下有人开口说话,李青棠下意识看过去,只见一青绿长衫男子朝他们走来,面容清冷,身量修长,或许该是个高山冷月的公子,可开口确实个爽郎朗的人。

“这位是?”

“啊,这是……”

“公主殿下?不不不,颂姑娘。”男子来到跟前欠身低声道,“久仰大名。”

李青棠:“……”

红杳瞪了那男子一眼,搀着李青棠的胳膊往屋里去,路过那男子,李青棠点头示意。

“那是什么人?”李青棠问。

红杳道:“阳春门前任门主,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弱得很。”

李青棠闻言回头撇看一眼,见那男子跟上来,又问:“阳春门好歹在江湖上也有名声,怎的门主竟是手无缚鸡之力之人?岂不辛苦?”

这话说的并不低声,那男子听进耳中,答说:“阳春门是家传,而在下是单传,家传的遇上单传的,没法子。”

“原来世袭为之。”

“自知力不从心,虽说门中不复从前盛景,到底养着些人,便传扬出去,比武而定门主,我是不可行的,排在最后一关,前面一道沟一道坎的也算有几个可用之人,您家这位小姑娘,是唯一一个从外头打到我屋里的,门中上下皆俯拜,无一不信服。”

进到屋里红杳去取衣裳,扶李青棠在交椅上坐下,还顺手塞过来一条软枕,男子便站在门外说话。

“不知尊姓大名,我从前在山中,孤陋寡闻。”

“在下秦之逸。”

“秦之逸?苏安是你什么人?”

“我父亲收有七位徒弟,苏安排在第三位。”

“原来如此,我听师哥说起过他,他们是好友,我却不曾见过。”

“原来您的师哥认得苏师兄。”

“我还知道你,也是师哥说的。”

“您的师哥是花山空斋少斋主。”

“是,你或许认得宋楚。”

“宋楚大哥,我知道,我少时跟在师兄师姐身边与宋楚大哥见过,难道说,他就是少斋主么?”

“是,师哥没有名姓,对外便只有这一个名字。”

“这样说,我与姑娘有些缘分。”

“红杳是我门下唯一的徒弟,我年轻,与她不差几岁,原本只是收在红鹤庭中,不想她一门心思拜我为师,于是我还未出师时便有了徒弟。”

“原来如此,起初我并不知她出自何门何派,红鹤庭乃是最隐秘的所在,无从查起,还是后来她为帮您,主动回来,我才知道她来自花山,今又见您,便知了。”

“你是聪明的,功夫不佳但心思沉稳,如今花山内外皆乱,她在阳春门也好,她良善,尚是非黑即白的年岁,只盼你门中干净,若是有朝一日,逼迫她在黑白之外分出颜色来,我不饶你。我是杂学一门,样样皆懂,杀你,不费吹灰之力。”

秦之逸微微低头,拱手道:“之逸明白,姑娘放心。”

红杳已在旁边等候,见她二人说完话,才走过来:“师父,幺幺伺候你更衣。”

李青棠起身接过衣裳,与红杳说:“我自己换,我饿了,那些吃的来吧。”

秦之逸不等红杳说话,已转身往厨房去,红杳则硬要留下来:“我不在这儿守着,师父会偷偷溜走的,师父的轻功,我追不上。”

李青棠的心思被拆穿,又是无奈:“好,你守着。”

这院子里约莫有十数人,做饭的、放哨的、练功的……李青棠换好衣裳坐在屋中吃饭,见这些人虽各有其职,但不免杂乱,便问红杳和秦之逸:“你们门中也是如此吗?”

从二人的神色来看,大约是的。

“你父亲之下有七位徒弟,原本衣钵有传,不想……想来这些事从前是有人负责的,但一朝事发,全都落在你身上……幺幺,院子里还有人,至时你回去叫红茗指个人给你回阳春门。”

“谢师父。”

“多谢颂姑娘。”

李青棠吃完饭闭眼小憩,原本是想往京郊一行的,眼下在这里难得松快,险些不想动弹。

“京郊?”

“我要去道观一趟。”

“我们和您一起去。”秦之逸说。

“不必了,现而今我是通缉犯,一个人来去自如,多一个人便多一份暴露的风险。”

“可是……”

“你们住在这里,隔壁有个太医,叫宋祁,前不久被人杀害,你们可听到些什么?”

“这些日子总有人往隔壁去,应当是为了查案,但都是官府的人,查来查去没个结果。”

“这样……”

“对了,师父,前几天我见到了杜将军身边的护卫,交过手,是个厉害人物。”

“说起这个,你是不是还给他递了消息?”

“消息?没有啊?我只是出招而已。”

“那,拜师招是?”

“啊,那个呀,说出来可能您会觉得匪夷所思,阳春门中除了几位长辈之外,都是身手不怎么样的,有时候我闲的头顶冒烟,会教他们练武,收徒、拜师……拆招……那时候本来也是与他试探,不想出杀招,脑中乱作一团,或许我自己都不记得……”

李青棠:“……确实,匪夷所思,难为杜熙还一招一式给我看,原来是乌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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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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