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一切,本就是他们三人合力设下的计策。
时间回到檀岫毒发那日。
夜色如墨,松林寂静无声,唯有篝火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火星在黑暗中跳跃。
卫荆三人轮流守在檀岫身边,目光如炬,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沈淮没有走远,就坐在不远处的一块青石上,手里摩挲着刀柄,眼神复杂地看着卫荆的背影。他始终无法完全信任这三人,可卫荆那句“毒性迸发便无药可医”的话,又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头。
檀岫昏昏沉沉地睡着,眉头微蹙,偶尔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显是体内的毒性仍在作祟。卫荆借着篝火的微光,再次检查了檀岫的指尖,青灰色似乎又重了几分,心头愈发凝重。
这时,一道纤细的身影悄然靠近,是月郎。他没有靠近檀岫,只是站在离篝火不远的地方,望着跳跃的火焰,神色晦暗不明。
卫荆立刻警觉起来,沉声道:“深夜不睡,你来此处做什么?”
月郎没有回头,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只是想看看,他……还活着吗?”
“托福,暂时还活着。”卫荆语气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还是说,你这么着急想要他死吗?”
月郎看着檀岫虚弱的模样,心头五味杂陈。恨意虽在,可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在自己面前慢慢死去,那份复杂的情感终究压过了怨愤。
月郎默默解下腰间锦囊,犹豫再三,还是递了出去。“我的确受人之命,来向檀岫下毒。只要檀岫死,我便可回去拿走我的报酬。”月郎看着卫荆瞬间燃起杀意的双眼,又接着说道,“可我并未真的动手,此番下毒的另有其人。”
卫荆闻言,眼底杀意不减。“空口无凭,谁会信你?”说着手按在刀柄上,即刻便要动手。
沈淮连忙拦下他,沉声道:“我相信他不是下毒之人。”
“你凭什么相信他?”卫荆怒视沈淮,“他怀揣毒丸,动机明确,不是他还能是谁?”
“因为他身上的毒药,早就被我换掉了。”沈淮缓缓说道,目光落在月郎身上,叹了口气,“那日月下,你与檀岫对谈之后,便时常对着月色发呆,还会不自觉地拿出锦囊,对着里面的药丸看了又看。檀岫不是担心你下毒,而是怕你想不开要自尽,便让我趁你沉睡时,将毒丸换成了普通的枣泥丸。”
沈淮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递给卫荆:“这才是真正的毒药。无论月郎最终打不打算动手,檀岫所中的毒,都绝不可能是他下的。”
卫荆接过锦囊,打开一看,里面的药丸乌黑发亮,气味浓烈。他捻起一粒仔细嗅了嗅,眉头皱得更紧:“也是乌头毒!既然不是他下的毒,那会是谁?”
“眼下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沈淮打断他,目光落在檀岫紧闭的双眼上,神色凝重,“你说这是同一类毒,那卫兄能凭这毒丸配出解药吗?”
卫荆摇了摇头:“且不说檀岫中的是否真是此毒,就算是,这秘毒配伍精密,剂量拿捏极为苛刻。只知成分,不知配比,强行配药只会适得其反,解药也变成毒药。除非能拿到解药本身,我才有把握复刻出来。”
三人陷入沉默,解药的下落,成了无解的难题。
月郎望着天边的残月,咬了咬牙:“这毒药是谢晦交给我的,他找上我也实属偶然,却能立刻拿出锦囊交给我,恐怕早有另外的人也接了同样的密令。他不知为何对檀岫杀机极重,绝不可能主动给出解药。不过……”他转回头,目光直视着卫荆与沈淮,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不过若是中毒的是我,我的族兄庾澄之,或许会为我向谢晦求一颗解药。”
说完,不知是想起什么,月郎又自嘲一般笑了一声,补充道:“但也只是或许,但愿澄之兄对我的同族情谊,真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深重。”月郎望着蜷缩在毡布上的檀岫,声音不自觉的冷了下来:“否则,檀将军只能为着那些欺骗我的虚情假意,真的陪葬了。” 那可真是命运弄人,讽刺又可笑。
卫荆表面无波,内心却是猛地一震。他是谢家私兵,从来只认兵主的信符。到了他们这一代,十年来才首次重新接到兵主令,虽然兵主未曾露面,但他们一直猜测,或者说认定谢晦就是这一任的兵主。如今听月郎这般说,谢晦竟暗中给不同的人下达截然相反的指令——一边让自己等人护卫檀岫,一边又派月郎与暗线毒杀檀岫。这实在不合常理,让他不得不心生疑虑。
难道他们一直的认定是错的?如果真是这样……卫荆眼中浮现出那个江左风华第一的温雅身影,那是已经死去十二年之久的上一任兵主,谢混。如果真的不是谢晦……其实就不该是谢晦。卫荆与其他谢家兵不同,他于襁褓中便被谢混抱养,后投入谢家兵行伍中,他比旁人更懂一丝谢混的心思。谢晦,真不像谢混会选的人。
可如果,是月郎在撒谎呢?再说沈淮,虽一直表现得像是在保护檀岫,却从未透露自己是谁派来的,这般遮遮掩掩,难免让卫荆怀疑他与月郎会否唱着一出双簧,麻痹自己的怀疑。
一时间,猜忌在三人之间弥漫开来。
没等沈淮与月郎反应过来,卫荆突然暴起,出手如电,一把卸了月郎的下颌。沈淮惊呼一声,正要阻拦,却见卫荆已从沈淮递来的锦囊里捏起一粒真毒丸,趁着月郎下颌脱臼、无法闭合的瞬间,塞进了他嘴里,随即捂住他的口鼻,逼着他咽了下去。
“卫荆!你疯了!”沈淮怒不可遏,拔剑便向卫荆刺去。
卫荆侧身避开,却依旧死死捂住月郎的嘴,任由沈淮的剑锋划破自己的臂膀,鲜血瞬间涌出。他眼神坚定,直到感受到月郎的喉咙滚动,确认药丸已吞下,才松开手,转身格挡沈淮的攻击。
“我没疯。”卫荆一边与沈淮缠斗,一边沉声道,“月郎现在无路可选,只能拼死向庾澄之求解药。我拿到解药后,有七成把握复刻药方,让他与檀岫都得救。”
沈淮的动作一顿,看着卫荆臂膀上的伤口,终究是收了剑,脸色依旧难看。
这时,躺在毡布上的檀岫缓缓睁开了眼。他被几人的争吵打斗声吵醒,迷糊间已将方才的一切看在眼里。他浑身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欠奉,只能怔怔地望着月郎,眼底满是歉意。他又让月郎因自己遭了罪,甚至还为救自己被迫服下了毒药。
月郎感受到檀岫的目光,却猛地别过头去,眼眶通红,不知是恨是怨。
檀岫轻轻咳了两声,声音沙哑:“我这里……有一样东西。”他示意沈淮将自己怀中的一物掏了出来,是一块刻着章纹的墨色令牌。“这是谢晦之前给我的谢氏令牌,我一直没来得及还回去。”
他看着月郎与沈淮,缓缓道:“为今之计,只能用这令牌钓出谢晦安插在队伍里的暗线。若此人真是谢晦密派之人,必然认得令牌,我们便可利用他……。”
这便是计诱陈忠的由来。
时间回到现在,陈忠走后,月郎体内的毒性渐渐发作。他的身体素质本就比檀岫差,又从未受过战场磨砺,毒发的症状远比檀岫更为猛烈。心口的绞痛如刀割般剧烈,四肢麻木无力,意识也开始模糊,时不时便会陷入昏睡。
檀岫有卫荆日夜照料,喂药、擦身、换药,无微不至。沈淮不被允许靠近,便自觉担起了照顾月郎的责任。他给月郎喂水、喂粥,帮他擦拭冷汗,动作虽略显笨拙,却极为细心。
昏昏沉沉中,月郎看着沈淮那张与沈砚极为相似的脸,记忆渐渐回溯。他仿佛回到了当年被沈砚养在府中的日子。那段生活在沈府的时光,是难得平静的岁月,平静到几乎让他渐渐忘了,忘了自己汲汲营营的野心。
每日晨起,他能闻到桂花香混着米粥的热气,不久后就会有人贴心的送上餐食,让他把香味真切的吃进嘴里;午后坐在廊下翻几页书,听着巷子里传来的叫卖声,每天是不同的小贩路过,如果是新奇的玩意儿,那么傍晚时分,自会有人双手捧着送与他消遣;每当那人从禁军营里回来,就拉着他说些朝堂琐事,或是讲些禁军里的趣闻,一边说还会一边细细观察他的表情,期待他的回应。
那个人总是热情似火又温柔如水,那个人,叫沈砚。他会关心自己吃多吃少、穿厚穿薄,会照顾他的喜好,会为他寻来各种样式的闲书机巧来解闷,也会尝试以半真半假的趣事逗他一笑。沈府廊下的桂花香与沈砚爽朗的笑容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他遭逢苦难后,为数不多的温暖的记忆。
这些曾经照亮他生命的光,他究竟从何时起全都忘了呢?
那时的他,还未曾对沈砚生出怨恨,甚至一度憧憬过,就这样平淡闲适地过下去,远离勾栏瓦舍的污浊,远离倾轧算计的纷争。直到此刻,一切都再也回不去的时候,他才意识到,那也许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快乐。
可这些早已被他亲手打碎。他恨沈砚将自己当成替身,恨沈砚的“背叛”,却忘了沈砚待他的好,忘了自己也曾有过那样纯粹的憧憬。
这一切都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要忘记。又为什么要想起。
眼泪顺着月郎紧闭的眼角滑落,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片不大不小的湿痕。
他在昏睡中默默流泪,恨不得再也不要醒来。
每日8:00更。月郎的番在隔壁《澄清》那篇,不定时更,欢迎预收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7章 第 5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