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开始天旋地转起来,地面崩裂开来,商瑾清好像在不断的下坠,去到一个不知名的地方。
直到商瑾清再一次睁开眼睛,监牢中窄小的窗扉,有亮光传来。
商瑾清愣怔注视眼前的一切,她好像又活过来了,“久违了啊,如此明亮的光线。”
自从被傅荣囚禁,暗无天日,还不曾见到如此明净日光。
她好像枕在别人的膝上,商瑾清抬眼与那人四目相对,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明媚如春水的眼眸。
“你是谁?”商瑾清虚弱的问道。
“你不记得我了?我是柳儿,柳徵音。”那人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那是一极为秀雅好看的眼眸,绿衣女郎正在目不转睛的看着她,似乎一直在守候着她。
绿衣女郎的眼中倒映出了她病体支离的形容,她转悲为喜道:“阿苡,你终于醒了,昨夜你高烧不退,浑身烫的厉害,守了整夜还以为你不会醒来了。”
商瑾清的身上如棉絮一般无力,躯体沉重的厉害,还是在她的搀扶下勉强坐起来。
这是一个陈旧的监牢,鼻尖嗅到四周腐臭的味道。
这具躯体是如此瘦弱,肌肤苍白透明的几近病态,双手光滑洁白,是从小养尊处优得来的结果。
她常年习武,十八般武器不在话下,这双手不是她的,这具身体,不是她的。
身上赫然穿着祁国衣袍,灰蓝色简袍服,脚上穿着一双灰色布履。
是梦中陆宜瑗所穿的那件,商瑾清看着这双手,慢慢问出了那句话,“阿苡?我是陆宜瑗?”
柳徵音像是受了惊吓一般示意商瑾清噤声,商瑾清不明白柳徵音这样做的用意。
商瑾清有种恍若隔世之感,看来她真的得到了陆宜瑗的躯体,又活过来了。
那她从前的躯体又在哪里,是否已经被安葬。
柳徵音担忧的看向商瑾清,“因病失忆了么,该如何是好。”
商瑾清觉得,现在一时还无法很好的与柳徵音解释她不是陆宜瑗这件事情,只得先按下此事不提,以免引起猜疑和疏远。
商瑾清默认了柳徵音说的,高烧导致失忆的事情。
未曾想到,得知商瑾清失忆,柳儿忽然贴过来悄声道:“记住了,你此时化名为阿苡,是王姬身边的婢女,并非陆相之妹陆宜瑗,在陆相将你救出之前,这身份千万不可为景国人知道。”
柳儿的面容极为柔和秀美,鬓发如墨,让人观之可亲。
商瑾清点头答允道:“好,我记住了,不会给陆相添麻烦。”
真的应征了刚刚梦中陆宜瑗之言,那她现在应该践行对陆宜瑗许下的诺言,接近傅荣,留在傅荣的身边。
方才半梦半醒之际,傅荣的声音尤在耳畔,那时候,商瑾清好像陷入了一场迷离的梦境,无法确切的知道身处于何地,只是如同一片云雾般漂浮在半空中。
耳畔依稀响起了《庄周梦蝶》的琴声,商瑾清的意识恢复了一些,她听到了傅琮的琴音,冥冥之中好像有一股力量在牵引着她。
是傅琮在独自奏乐,是他的乐声不错,这乐声十分哀戚,像是有无尽的哀怨汇集于其间。
商瑾清感觉自己从无法规束的云雾状态汇集在一起,形成了实体。
商瑾清担忧傅琮的处境,自从和傅荣夺嫡之争落败之后,傅琮就被幽禁在袁氏的封地栾衡。
琴声如此哀怨,看来傅琮过的不好,商瑾清觉得担忧。
傅琮应该已经得知她的死讯了吧,是否会悼念于她?以傅琮平日待她的宽厚,商瑾清觉得傅琮应该是会的。
只可惜,一直是她对不住傅琮,利用他替傅荣铺路,直到傅荣登上世子之位,傅琮就彻底失去了利用价值。
也许这琴音是在为她哀戚,商瑾清只是觉得愧疚难当,傅琮的身体一直都不好。
当初在馆阁之中初见他时,便是一副尚在病中,半明半寐的样子,如今肯定愈发严重。
这是阳间还是阴间,喝下傅荣的酒,死在了他的怀里,现下怎么只身一人在此地,傅荣去哪里了。
四下里哪里有傅琮的影子,傅琮乐声好像与她不在一个世界,这乐声好像指引着她,使得她走向尘世之所在。
商瑾清朝着前方光亮的地方往前走去,乐声戛然而止,商瑾清来到了一个幽暗的地方,四周好像有重重迷雾弥漫。
耳畔响起了似有若无的哭泣声,景象诡异,头晕目眩有魂魄离神之感,商瑾清不禁捂着头想镇定下来。
四下里漆黑一片,唯独正中央的地上有一块光亮之地,那块空地上显现出了一女郎的身影。
豆蔻年华的女郎正披头散发,坐在那块空地上哭泣,她身上穿着祁国装束,灰蓝色袍裾委地,美鬓发、姿态娴雅。
想来这种仪态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够形成,若非养尊处优的贵族,不会在落魄之时还会努力维持这种高贵的仪态。
商瑾清关怀道:“你怎么了,为何独自一人在此地哭泣?”
女郎闻声停止哭泣,神情幽怨的看向商瑾清。
女郎的脸色就好像是濒死之人才会有的那种,商瑾清问道:“你是谁,是人是鬼?”
女郎道:“我叫陆宜瑗,是祁国贵族,是陆氏宗主陆嘉浠的唯一的妹妹。”
“为何只身一人在此?”
“祁国已亡,桦城被景国攻占之后,我被景**队俘虏到了绛都,死于景国的监牢之内。”
“是么?祁国竟然已经灭亡了,时间竟然过的如此之快。”商瑾清道。
陆宜瑗所说的景国攻占祁国之事,是她的记忆当中没有的,祁国当时虽然有数座城池被围,尚且还能够抵抗景国的进攻,这也许是她死后现世发生的事情。
“出自于陆氏那样百年士族,有陆嘉浠那样的亲兄,能够有这种风采也不算什么惊奇的事情。”商瑾清夸赞道。
陆嘉浠,她早就有所耳闻,是九州有名的士人,是气度风雅、姿容出众的郎君,才华冠绝于今世。
“不曾想到,你竟然突然遭逢此种灾难,实在是令人唏嘘。”商瑾清感叹道。
陆宜瑗道:“你是想要这具躯体吧,我可以给你,但是我请求你,答应我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不管你曾经是谁,我请你永远留在绛都,留在傅荣的身边,做他的女人,永远不要再回到我亲兄的身边去。”
商瑾清一时诧异之极,她和傅荣是仇敌,可是陆宜瑗却要她去做傅荣的女人。
“真是奇怪的要求啊,只有这个要求么,为何偏偏是傅荣?”
傅荣向来倨傲苛刻,十分爱惜羽毛,平日不近女色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陆宜瑗这个要求她真的能做到么。
商瑾清觉得不太可行,但陆宜瑗的态度好像十分坚决,她无法改变分毫。
“是我终生无法释怀之事。”陆宜瑗道。
就算当年和傅琮关系亲近,傅琮也从来没有以男女之间的那些事情要求过她,只是将她当成知己而已,她不曾会过这些,不自信能帮的上陆宜瑗。
“让我去做傅荣的侍妾?一定要如此么,可你还不曾告诉我原因。”商瑾清质疑道。
傅荣那般刻薄狡猾,认出她该怎么办,她是傅荣的仇敌,以傅荣对她的恨意,若是知道她还存在于世,也许会再杀她一次。
可商瑾清需要得到陆宜瑗的躯体,师父曾经将古籍中记载的假死蝉蜕秘法传给她,就是为了今日。
当年为了摆脱傅荣的追杀,她动用了此法,就是为了来日能在暗中筹谋。
魂魄弥留三年,是时候离开了,她要回到景国,继续完成复仇之业。
两相权衡之下,弊端轻的几乎看不见。
在傅荣身边待着,推波助澜,亲眼着看见那些事发生,也不失为一个好的方法。
就算傅荣要为虎作伥,维护袁氏,她也自信能够击败袁氏,使得商氏沉冤昭雪。
陆宜瑗道:“傅荣是我朝思暮想之人,曾经在桦城远远的见过傅荣一面,当时便芳心暗许。”
商瑾清记起,景国曾经派遣使者到祁国与国君会面,那时候傅荣曾经亲自去过祁国一次。
“虽然知道景国人是仇敌,还是无法自拔的喜欢上他,亲兄知道后十分生气,命我断绝对傅荣的念想。”陆宜瑗道。
“可我此生唯一愿意嫁的便只有傅荣,因此与亲兄翻脸,只身一人来到景国,就是为了留在傅荣的身边。”
可是陆宜瑗最终没能撑到和傅荣见面,就死在监牢之中。
商瑾清道:“你和亲兄竟然因为傅荣翻脸,实在是令人唏嘘。”
若是陆宜瑗没有离开傅荣,此时应该还好好的待在陆嘉浠身边吧。
陆宜瑗的神情忽然变得怨毒起来,盯着商瑾清看,“你以为,就算没有傅荣,我还会待在陆嘉浠的身边吗?”
“有亲兄可以依靠,总比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死在异国他乡好吧。”
“我倒是宁愿如此。”陆宜瑗紧紧的攥着袖子,像是在忍受刻骨的恨意,“他是道貌岸然之辈,我恨他。”
看来心结横亘在二人之间,至死无法消弭,商瑾清道:“祁国那些腌臜事情,我还真是不敢染指。”
陆宜瑗刷的一下抬头,怨毒的盯着商瑾清,半晌说不出话来。
“若是违背誓言,我在九泉之下也难得安宁,必然找你索命永无止休。”陆宜瑗凄厉道。
“既然你已经这么说了,我就答应你,想办法留在傅荣的身边,完成你的心愿。”商瑾清求饶道。
当然若是陆嘉浠来找她,能躲则躲,实在躲不开就没办法了。
“他自然不愿意放弃寻你,只是希望就算寻到,也不要再与他相认,最好就当是从不相识。”
好决绝的话语,商瑾清不禁打了个寒战,重重的应答道:“好!”
反正不管怎样,是一定要留在景国图谋复仇的,至于不相关的陆嘉浠,也不愿意去招惹。
陆嘉浠现如今是丧家之犬一般的人物,到处东躲西藏的,万一陆嘉浠将她束缚在身边,很多事情都无法做了。
而她要留在傅荣的身边,看他和袁氏争斗。
傅琮的琴声好像离她越来越远了,那种令人安心的感觉渐渐消弭不见。
再看去的时候,陆宜瑗的身影如洛水惊鸿,再后来所有声音都不再能够听得,渐渐的所有景象彻底消失不见。
商瑾清躺在柳儿的身边,看着窗扉回忆方才和陆宜瑗的对话。
囚室内关押了不少妙龄女郎,瑟缩哭泣着,姿容甚是美丽,应该都是从祁国国都桦城皇宫俘虏来的。
隐隐的应证了陆宜瑗所说的,她被景国人折磨至死的说法。
柳徵音,能够和原主如此相互扶持,大抵关系亲近吧,又如此清楚的知道原主的身份,如此替陆相着想,究竟是什么人。
商瑾清猜测,也许柳徵音是陆嘉浠的人吧,是傅荣的政敌,与傅荣有亡国之仇,不共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