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究竟是谁的女儿?!”
惠妃这句话,唬得思妩心头陡然一跳。
她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她是谁的女儿?自然是娘亲的女儿啊,她是娘亲生的。至于所谓的“父”,她从未见过,一向认为无关紧要,亦从不好奇。可现在,惠妃一句话炸开了某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疑问,叫她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问题:
她,究竟是谁的女儿?
她的生父,姓甚名甚,是什么人,来自何等人家?
惠妃不会无端端提到这个问题,她一定有了自己的猜测,而她的那些猜测——柳思元,柳思妩,为什么不避讳?也正是她长久以来的疑问。
为什么她和阿爷明明是祖孙,听名字却倒像是同辈人?究竟什么人的后代才可以不避长辈的名讳?为什么,元思穆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她面前强调兄长的身份?
思妩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阿爷他一定知晓,阿娘也一定知晓,可他们却都已经不在了。而元思穆……
如果元思穆明明知道,却还要对她做出那种事的话,那他就是明知故犯!
思妩咬牙,恨极,却又猛然想到,阿爷与阿娘当年的死,是不是就是这个原因?她的身世……
思妩从未有过如今日这般的痛苦,她怀疑自己才是害死阿爷阿娘的元凶,却没有任何证据。除了惠妃勃然出口的那句揣测外,她没有一丝一毫的实证。
惠妃刚被宗弦强令带走,她就不知从何处生了力气,猛地跳下床,想要追上去问个清楚,眼见追不上,又立刻跑回屋内,跑到那面等人高的水银镜前,睁大眼睛仔仔细细地瞅着眼前这张脸。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审视自己的脸,愈看,愈觉心惊。
原来,小时候嬷嬷不经意间的那句“小小姐和殿下的容貌很是相似呢”,竟不是玩笑话。她和元思穆,果真长得很像,很像……
为什么她竟从不曾察觉?!
她惊恐地望着镜中的自己,默默后退了几步。若果真如此的话,果真如此的话……那他们的女儿,宝月,岂不是……
她咬紧了嘴唇,不敢再让“孽障”二字再在心中徘徊。
元、思、穆,她用力攥紧拳头——你罪大恶极!
身后有窸窣声响,思妩立刻转身,冲来人怒目而视。此时此刻,除了元思穆,还有谁敢再踏进这座寝宫?
我究竟是谁的女儿?
她张开口,发出了无声的质问:你是我阿兄吗?你知不知道这一切?我阿爷阿娘的死,是不是都和我有关?
每一个问题,对她都至关重要。她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等待着他的回答。
“阿妩。”
良久后,元思穆张口道:“纠结这些没有意义,不如……”
去你的没有意义!
思妩猛推他一把,恨不得生生咬死他。她要答案,现在就要答案!她快被内心的罪恶感折磨疯了!
元思穆不期然,被她推得一个踉跄,定了定神,道:“我只能告诉你,宝月,绝无任何不妥。”
宝月,无不妥?
那就是说,她和他们姓元的没有任何关系了?可是——
她将他拉至镜前,沉默地控诉:那这两张脸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和你非亲非故,却生得如此相像?为什么我身为孙女,却可以不避阿爷的名讳?
她深恨自己不能讲话。如果能,此刻她一定嘴皮子里喷出火星子,得不到回答绝不停口。
元思穆看了眼镜子,又低头看了看她,忽然一把将人抱起,向帷幔之内走去。
双脚离地,思妩大惊,在他怀抱之中拼命挣扎起来。
元思穆压制住她的反抗,将人按倒在床上。嘴唇凑近她耳边时,他方才轻声道:“倘若我不姓元呢?”
什么?
思妩一时竟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怔住了。
“若我说我不是先帝亲生的孩子,你会信吗?”元思穆又问,紧盯着她那双与自己格外相似的眼眸。
思妩一顿,摇了摇头。
太皇太后治后宫甚严,先帝的明实皇后又是最谨慎守礼的,绝不可能。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元思穆忽而一笑,道:“你一定在想,太后那样厉害的人,绝不可能叫这种事情发生,对不对?特别是在她执掌下的后宫。但别忘了,还有一个词,叫监守自盗。”
他颇为自嘲道:“太后她是绝不容许旁人秽乱她儿子的后宫的,但她自己呢?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叫她太后,而不是太皇太后吗?”
他盯着思妩的眼睛,竟有些高兴从她眼中看到了惊骇。这正是他所期待的表情,他笑得更开心了。
他想他也许是疯了,就像先帝。自得知自己身世真相的那一刻起,他便明白先帝为何疯了。
“是不是很意外?太后她自始至终都是太后,无论是在元康朝,还是绍熙朝。她,并不是我祖母,而是——”
“我的,——生——母。”
生,母。
说到这两个字时,元思穆的声音放得极轻,可听在思妩耳中,却不啻于惊雷。
生母?!太皇太后竟是元思穆的生母!那他的生父是……
她忽然就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原来,她的阿爷,是这样死的。
裴元启。那个与仁宗皇帝有着八分相似的男人,他就是元思穆的生父。
阿爷他,一定是勘破了这桩秘辛,才会被……
难怪那几年,屡屡传出他与裴元启师徒失和的消息。难怪,阿爷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如此厌恶这个往日的爱徒,甚至一度想要悔婚,与裴家彻底划清界限。
她终于,什么都明白了。
她抬头看向一寸之隔的元思穆,眼中的愤恨不减犹增:就为着他们这点破事,害她阿爷平白丢了性命!
凭什么?
凭什么!
那些扣在阿爷头上的黑锅,什么谋逆,篡位,不臣之心,统统都是假的!只有灭口才是真的!
可笑她还一直以为阿爷只是蒙冤受难,一心想为他正名,沉冤昭雪,谁知这些人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被冤枉的。不,正是这些人冤枉了他!故意罗织罪名,只为了将杀人灭口变得合情合理!
他们的心,比她想象的还要黑。
思妩感受着元思穆落于她颈间的温热的呼吸,不禁一阵厌恶。这个人,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要做;什么都做了,还想求得她原谅,渴望她能跟没事人一样继续同他好,呵!
他总不会想说他次次都身不由己,无能为力罢?鬼才信!
元思穆见她眉头一蹙,瞬间变了副表情,便知她在想些什么。他稍稍伏起身子,对她道:“阿妩,你一定恨极了我罢?是,我自私,我无能,我阴险狡诈。我欺瞒你,还妄图得到你的真心相许,我贪得无厌,异想天开。这些,我都承认。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真心依赖的那人,对这一切也一清二楚?”
思妩霍然看向他。
元思穆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告诉她:“裴少陵,他是我亲弟弟。”
不是像宗弦这种名义上的假亲,而是真正的、血浓于水的亲兄弟。
所以,他也和我一样,知道这一切,认可这一切,并且向你,隐瞒了这一切。
“你或许会觉得我可笑,明明造下这些孽,凭什么还敢期望你的一颗心。得不到它,就不甘心。”元思穆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抚上她的脸,语气轻柔无比,“那是因为,有人就得到了啊。”
“有人和我一样罪孽深重,却得到了你的真心。有人和我一样作壁上观,你却对他无一丝一毫的怨怒。伤害你的这些事,他一件也没少参与;期瞒你的这些行为,他桩桩不曾落下。可你就是那么爱他,哪怕他死了,也还在梦里思念着他,你说,叫我怎能甘心?”
“你怎么就那么偏心他?”
不可能!思妩下意识想反驳:少陵哥哥怎么会……
是啊,他怎么不会。
他没有理由不会。
除非,他和她一样,对这一切完全不知情。可是,这才是最不可能的事情。裴元启,是他的亲生父亲;元思穆,是他的亲大哥,同父异母的亲兄长,他……
思妩想到这里,眼中忍不住噙满了泪水。昔日那些浓情蜜意的快乐时光,此刻就像一柄锋利的刀子一下又一下地剜着她的心。
他怎么能欺骗她?他怎么能向她隐瞒这一切?
少陵。
裴少陵。
他怎么能像元思穆一样对她?!
恨意似有千肢百骸,在她体内蔓延。她揪紧袖口,咬着牙,红了眼眶。
元思穆却痛快地笑出了声:“现在,你还爱他吗?”
思妩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拽住他的衣领,将他拉向自己。
元思穆顺从着她的力道,慢慢让自己的身躯靠近了她。
待两只脖颈交叠时,思妩突然侧过脸来,狠狠咬了上去!
“唔!”元思穆吃痛出声,很快又将这声音压了下去。
思妩死命撕咬着他的脖颈,鲜血顺着她的牙缝流了下来,染红了鹅黄的被单,她却仍死咬着不松口,哪怕牙齿已开始无力地打颤,也依旧不肯松口,直到那一侧血肉模糊。
她这般凶蛮,元思穆却笑得更痛快了。他大手轻抚在她脑后,喟叹道:“好阿妩。”
咬罢,就这般咬罢,把我咬死,你我之间才算是平了。等你我平了,你就能开始爱我了。
我就有资格要求你爱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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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木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