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独步春

怎么还在?怎么就没弄掉它!

思妩心下一阵骇然,刚抬起头,就看到元思穆顶着一双乌青的眼激动地瞅着她。

又一个鬼!

思妩一口气不来,一下子支撑不住,又一次晕厥了过去。

梦里,有无数鬼纠缠着她,一个才去,一个又来,接二连三,络绎不绝。她一个也甩不掉,无论是厉声怒骂,还是苦苦哀求,它们都紧缠着她不放。她走到哪里,它们就跟到哪里,嘴里还念念有词:“阿妩,爱我,阿妩……”

她听得头痛欲裂,却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得不到她的的回应,那些鬼更是发了疯似的集体往她身体里钻,嘴里的词也不知何时变成了:“生我,生我!让我做你的孩子,然后爱我!”

思妩似被钉在地上般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它们钻进自己的小腹,霸占自己的身体,在这片小小的天地里争得你死我活,只为了抢夺那一个投胎成为她孩子的资格。

而她的周围,还有无数鬼正眼巴巴地看着,对着她的小腹流下垂涎的口水。那是能让它们转生为人的宝地。

“娘,娘!生我,求你!生我!”不知哪只鬼起了个头,无数鬼开始异口同声地哭求,思妩头皮险些都要炸开。

恰在此时,她醒了过来。

入目一片静谧的蓝,无论是床榻的样式,还是摆件的朝向,都与咸宁宫截然不同。思妩大脑迟滞了好一会,才回忆起来,这里原来是西殿。

西殿啊……距离前朝最近的地方。

她怎么会在这里?

许是她醒来时发出的阵阵窸窣声,惊动了侍候在外的侍从,有人掀开珠帘走了进来,见她果真醒了,嗤笑一声,道:“娘娘好能安寝。”

他刻意咬重了“娘娘”二字,语气里透着古怪的嘲弄。

思妩抬头一看,一张熟悉的脸赫然映入眼帘。

宗弦?!他如何会在这里?她既惊且怒。

眼前的人似乎洞穿了她的念头,似笑非笑道:“让我猜猜,娘娘此刻在想什么。嗯……大胆匪徒,竟敢私闯内廷,罪不可恕,是也不是,嗯?娘娘果真还和以前一样,恨不得我死,哈哈哈。可惜了,这回,是陛下亲自叫我来的。”

“怪就怪你太胆大妄为,在陛下眼皮子底下做小动作,陛下不信任你,实属应该。不过——竟把陛下逼得叫我这个表哥来干侍卫的活,这天底下,也算是头一份了。不愧是你,柳思妩。”

思妩自不理他,身子悄悄向后挪了寸许。

宗弦目光锐利,捉住了她的这点动作。心知她仍惧怕自己,不由大笑几声,嘲弄更甚:“怎地,我竟比陛下还要可怕吗?敢瞒着陛下私自落胎,却不敢与我对视?真是有趣。放心,你那龙胎仍在,安然无恙。”

思妩紧盯着薄衾下微微隆起的小腹,眸中一片晦暗。

不必他说,她也能感受得到,腹中的东西甚是顽强,无论如何也要让自己把它给生出来。它想做人,想借自己的身体来到人间,谁也熄灭不了它的这份渴欲。

想到醒来前做的那个梦,思妩恐惧尤甚。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有如此邪门的孩儿呢?

不,它根本就不是什么孩儿,它是鬼,索命的恶鬼!是和它爹一样的恶鬼!

思妩的身体因惊惧而颤抖。

对了,宝森呢,宝森他在哪里,怎么样了?

她抬头看向宗弦,冲他比划了个口型。

宗弦看懂了。被她眼中的脆弱触动到,他竟不由自主地一顿,道:“和奶娘一起,被陛下关进了诏狱——放心,人没事。陛下说了,等你醒了,就放了他们。”

说完这句,他就闭上了嘴,房间里一时陷入沉默。半晌后,他复又开口:“及笄那夜,是陛下罢?”

思妩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但她不想回答,把头一偏,留了个后脑勺给他。

宗弦发出一声轻笑,已然知道了答案。她呀,还真是……

这般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是得到消息的元思穆来了。

宗弦急忙转过身去,俯首在地:“臣,见过陛下。”

“表哥请起。”元思穆伸手扶住了他,一双眼却情不自禁地看向床榻,眨也不眨。

宗弦适时退了出去。

门被阖上,房中又只剩下两人,元思穆望着独卧在床的思妩,顿了顿,快步走了过去:“你终于醒了,阿妩。感觉怎么样?”

思妩撇过头去,不搭理他。

元思穆毫不在意,牵起她温凉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道:“往后,可别再做傻事了。你乖乖的生下这一胎,宝森他们自然无虞。”

他语气温柔,话里却带着警告的意味,思妩咬牙,将手抽了回去,藏进锦衾底下。元思穆却也不恼,替她掖了掖被角,道:“阿妩,我知你定恨极了我,但事已至此,我别无他法。这孩子……显然是个命硬的,那就生下它罢。它亏欠你的,我这个做父亲的,日后定会替它补上。但在这之前,就别再伤害它了,也别再伤害自己了,答应我,好吗?”

说到最后,他已近乎哀求。

天知道看到她罗裙染血的那一刻,他有多怕,有多悔,恨不得将她腹中那孩子除之而后快!可是不行,眼下孩子已然与她生为一体,连那般烈性的虎狼之药都没能落掉它,更遑论别的方法!强行终止妊娠,一定会让她受到更大的伤害。

他的阿妩,不能有事。

“我已命宗弦掌管西殿的大小事宜,我不在时,你若有事,直接吩咐他即可。”他对思妩道:“阿妩,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宝森,我还不能放,但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你听话,他就一定没事。宗弦是我表兄,由他来看顾你,我才放心。”

短短一席话,将思妩所有的开口机会堵了个严严实实。

还能再“说”什么呢?她闭上眼心想,他一惯是会巧言善辩的。

待她呼吸平稳后,元思穆爱怜地抚了抚她的鬓角,印下一吻,接着走出寝殿,对始终值守在外的宗弦道:“这一阵子,劳烦表哥辛苦些,替朕看好她。”

“请陛下放心,臣万死不辞!”宗弦掀起袍子,单膝跪地,抱拳领命。他面上一派平静,实则心中复杂难言。任他再如何异想天开也想不到,陛下他,居然……

“表哥做事,朕自然放心。”头顶传来元思穆幽幽的嗓音,唬得宗弦连忙垂下了头,不敢再想其他。

绍熙十三年,思妩在历经了两天三夜的锥心阵痛后,终于产下一女,红彤彤皱巴巴的,瘦瘦小小一只,瞧着如剥了皮的老鼠一般。

三天后,这位刚出生的“小老鼠”得封公主,也有了自己的名字——宝月。

陛下迄今为止的唯一的一个女儿,元宝月。

而宝森,也终于被从诏狱中放了出来。思妩远远地瞧了他一眼,一时悲辛难忍,泪湿眼眶。

这孩子他,越长越像他的父亲了。

而就在思妩生产当日,中宫里的皇后也松了口气:她的“孕期”,也终于结束了。

是了,为了能给那孩子一个更尊贵的身份,她,一国皇后,成了名义上的代母。待思妩生下孩儿,无论男女,都将记在她的名下,成为帝后嫡出。

贺兰照芷一把扔掉假的孕肚,重重吐出一口浊气:颜面,地位,这些她统统都不在意,只要陛下能记得她的好就行。

“母后,孩儿又要有新的弟弟了吗?”她亲生的孩子元同敬在一旁好奇地问,小小一个人,已然褪去童真,流露出几分大人才有的审慎与成熟。

贺兰照芷俯身,轻轻将他揽在怀中,道:“是妹妹。”

“妹妹?”元同敬闻言眼睛一亮,“我终于有妹妹了!”

贺兰照芷微笑不语,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瓜。

“陛下驾到——”

一声奸细嘹亮的提醒,伴随着净鞭的噼啪作响,打破了这份母子间难得的脉脉温情。

贺兰照芷连忙拉着元同敬的小手出来相迎:“陛下万岁!”

“给皇父请安。”元同敬操着一口奶音,小动作学的有模有样。

元思穆揉了揉他的脑袋,很快便有奶娘过来,极有眼力见地抱着他退了下去。

贺兰照芷上前,携住元思穆的手将他迎进了寝宫。

“陛下许久未来了。”她似撒娇似埋怨地说道,心里知道如果不是因为今日公主被正式记在了她的名下,他过意不去,也不会有眼下这一遭。

但无论如何,他来了就好。

“近日前朝事忙。”元思穆侧首看了她一眼,道:“委屈皇后了。”

贺兰照芷微微一笑,明知他说的是假话,也没说什么。

前朝事情再忙,也比不过那被他藏于西殿的心头肉,她清楚的很。但此时此刻,是他们的良宵,她不想提及那个名字扫了二人之间的兴致。

无论他有多少嫔妃,多少女人,至少在她的寝宫,在床帏之间的这一方小天地,他是完全属于她的。她是皇后,要有皇后的气度。

她一向这样告诉自己。

“陛下,请稍后。”贺兰照芷两颊一红,羞赧道:“待臣妾准备妥当了,再……”

熟料话未说完,便被男人一把抱起:“皇后打算如何准备,可愿叫朕观摩一二?”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棠棣雪
连载中十文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