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雾色像浸了墨的绒布,沉沉裹住亚特兰蒂斯古堡的尖顶。哥特式的飞扶壁在月光里投下扭曲的影子,像古堡伸展出的枯骨,抠进铅灰色的夜空。风穿过长廊尽头的彩绘玻璃,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玻璃上褪色的圣像图案被风卷得忽明忽暗,眉眼间的鎏金早已褪成灰败的冷色。

希冀又是最晚从房间里出来的,刚一走出,便迎面撞上两道雀跃的目光,那兴奋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满是计谋得逞的畅快与按捺不住的欢喜。8号小米和9号风铭上来便与他勾肩搭背。

“我的天,哥们,小看你了,原来全在你的掌握之中。”小米锤了一下希冀的胸口。

希冀胸口感到微微的酥麻,对他俩的认可不可置否。

只是4号天允,他依旧眉眼淡漠,隐匿在夜色中,疏离而神秘,似乎隔岸观火,眼前的纷扰与他无关。

“只是现在应该商量一下今晚该刀谁,眼下3号是最动不得的。”9号风铭说,“不知道今晚保镖会在谁那里,是3号还是其他人?”

“我隐隐能猜出谁是保卫者,但我并不能确定,唯有医生是谁,我是知道的。”希冀说。

“谁?5号那个小姑娘吗?我看讨论结束后,她就去找了10号。”

“很有可能。”希冀说。

“看来并不难看出,那个10号并不会玩,误打误撞地给我们营造了很多优势,眼下希冀也应该充分获得他的信任了。”8号小米笑了笑,神情得意。

“那还说什么?动手吧,这局感觉毫无悬念了。”风铭抬手轻推五号房门,门扉竟毫无阻滞地应声而开,他眼底闪过一丝惊喜,看了看众人,然后举起了手枪。

声尖锐的枪响划破寂静,方才还眉眼鲜活的少女,在熟睡中倒下。温热的血迅速漫开,染红了她干净的衣料,也染红了希冀的目光,他心里发堵,呼吸滞涩。

在这场游戏里,名为信任的东西,从来都珍贵得近乎奢侈。朵儿曾毫无保留地,将它轻轻交到了希冀手中。而今,希冀静静站在她空寂的房间前,微微颔首。

后半夜,属于希冀的拷问再次降临。是挥刃屠戮,还是默然观望?他身影孤峭,却自有一股沉敛而强大的气场,在黑暗中静立无声。

天光缓缓破开夜色,可这亮堂的白昼,不过是将孤寂与绝望,摊开在眼前罢了。

希冀起床,发现詹宁静默地站在5号朵儿的门前。

“怎么了?”希冀问到。

“没怎么。”詹宁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也许有些错误本就是命中注定呢。”

希冀听出他话里有话,问道:“朵儿姑娘和你说过什么吗?”

不知詹宁是不是早已看穿眼前他的心思,明知自己不过是故作不知、有意试探。可詹宁依旧不动声色,只淡淡应了一句,“没有。”仿佛什么都未曾察觉。

“走吧,给大家准备早餐。”希冀叹气。

“好。”詹宁离开。

众人醒来,原本地大圆桌上已经空出了三个位子,分别是8号位,7号位和5号位。

吃完早饭,未到群体讨论的时间时,希冀看见阿愿正在阳台上抽烟。

大叔鬓角已染霜白,周身却透着一股利落清爽的干练气质,这般反差格外动人,让希冀不自觉被吸引,缓步走到了他身旁。

“哟,小伙子。”大叔拍了拍他的肩。

“叔,你来世域几年了?”希冀问道。

“六年?七年?哎不记得了,小伙子,世龄不是作为资历的,在世域也不是只有一种活法的,若你能出去,我再给你讲讲。”

“一言为定,叔。”希冀答道,“不过,昨晚我竟然睡得格外香,今天也十分舒爽,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保护了的缘故。”

“小伙子聪明。”阿愿说到,“希望我选择相信你是正确的吧。”

望着眼前之人,希冀喉头微哽,满心都是沉甸甸的感激 —— 在这样的境地,还愿意毫无保留地信他,实在难得,够仗义,也够真心。可这份滚烫的信任落进心底,却又翻搅起难言的复杂。他既感念这份难得的托付,又在暗处轻叹,觉得大叔这般全然信赖,未免太过天真,甚至有些…… 愚蠢。最终他只低声道了谢,将那些翻涌的心思,尽数压在了平静的外表之下。

又到了群体讨论的环节,希冀等坐到圆桌前。

“昨晚民主党也杀人了,我是医生,我没有动刀,难道是复仇者寻仇了?还有检验者能否说一下昨晚测验的对象。”希冀说。

自从发现詹宁默认他“医生”的身份后,希冀干脆直接跳出来冒认了这个身份,至于之后发生什么事他将决定灵活应变。

“不可能,一定存在第三方。”2号琉珺一口咬定,“之前也不是没有这种情况,只是……只是……从未如此,为什么显应板被破坏了?为什么被破坏的情况下游戏还在正常进行?而且我才是真正的复仇者,所以昨天晚上如果医生没有投毒,那肯定就是存在第三方。7号为什么会死,3号,昨天7号和去找过你,为什么她后来被投票出局了?为什么8号昨晚死了而你还在?”

希冀知道她想表达的意思,显应板被破坏,游戏正常进行下去难度只会被无限拔高。只是琉珺早已没了昨日的悠然自得,面色惨淡憔悴。

子秋估计全然没有料到是这种结果,就连2号也开始怀疑他。

“2号,我是检验者你忘了吗?昨晚我验了6号,他是好人。”子秋依旧先发制人,但是他比起昨日明显有些中气不足,“1号,你说你是医生,可是,昨晚5号朵儿也告诉过我,她是医生,并且承诺杀死8号,你怎么解释?只有一种可能,你是自由党。”

“2号不是都说了吗?有可能存在第三方,第三方杀死了8号也不是没有可能,要看这第三方的胜利条件了。”4号天允说了一句很中立的话,但是就是这句话,引来的3号的怒视,但是3号仅看了一眼4号,就仿佛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事物,连忙垂下了头。

6号骁群一脸肃杀,“恐怕还没有那么简单,如今3号给的这张好人排我也不敢接了,虽然我确实是民主党如假包换。绝非仅仅有第三方这么简单,肯定有什么遗漏了,为什么呢?如今医生已经自爆,那么医生救的人,是否应该出来通通气了?而如今这种时候,我觉得自由党的领头人已经大胆刀第一夜自刀都也可能了!”

“我依旧没什么好说的,毕竟我没有身份。”9号风铭,两轮下来,矛头指不到他的头上,他自然而然地韬光养晦。

“第一夜死的是我,而1号冀望,救的是我。”詹宁说,他斩钉截铁,仿佛这才是真相。

3号子秋几近失控,声音都带着崩裂的颤意:“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一切全都乱套了!”他攥紧拳头,胸口剧烈起伏,满腔怒火撞在无路可走的绝境里,只剩无尽的颓然与无力。

他无视系统警告,拍桌指着希冀,“肯定是你!你就是这布局者!”

“哎呀年轻人不要动不动就那么大的火气,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好好说。”11号大叔眼见子秋要动手的架势,赶忙拦住。“凡事要讲究证据,朵儿姑娘信任你给你讲了她的身份,但是她没有信任我们,那我们也没有理由一味地相信她呀。既然说到有第三方,那就好好排除一下,梳理一下正确的逻辑。”

“那如果说朵儿姑娘是第三方,那她一定是民主党派的,要不然为什么要杀8号?但是我很好奇,为什么她要在3号跟前冒充医生?是想试探3号吗?逻辑有一点说不清,如今她已经不在了,我们也无法找她对证。”12号白露说。

“不。”希冀薄唇轻启,语气没有半分迟疑,目光却如淬了寒的针芒,直直刺向3号,带着不容置喙的锐利与压迫,“8号是不是自由党,从头到尾,都是你3号说了算。”他稍作停顿,目光愈发凌厉,字字掷地有声,带着洞悉一切的笃定,步步紧逼,“而你3号——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检验者。”

3号骤然惊厥,像是被骤然戳破的谎言抽走了所有底气。

“你有多次明明可以检验的漏洞,你可以检验我,检验5号,检验10号,可你偏偏选择了6号,除了你六神无主之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6号是你唯一信任的人,然而最关键的就是,作为真正的检测者7号已经死了。”

子秋猛像被骤然抽去了魂魄,面对他的滞涩,希冀却没有畅快之感,因为希冀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和他在比拼。

“那我现在明白了。”3号愣在原地,眉头还拧着未散的困惑,方才的茫然与迟疑,在一瞬间被骤然炸开的清明取代,他频频点头,“那么现在4号,9号还有12号,就是剩下的自由党。”

4号天允轻笑,9号风铭嗤笑,12号白露高喊无妄之灾。

众人面上的茫然也随之散去,眼神一点点清明透亮,似是终于拨开迷雾,尽数了然。

唯有6号骁群的眉头依旧紧锁如初,他咬着指甲。

“我已经迫不及待结束这场游戏了。”子秋揉了揉太阳穴,一脸释然。

“子秋,清醒清醒。”希冀提醒道,“再高超的演技也有落幕的时候,你别忘了,作为自由党,你也可以杀死8号。”

“那就投票的时候见分晓。”子秋冷哼。

由于群体讨论的不欢而散,众人午餐甚至都未再聚集,各自草草了事,很快便来到了下午的自由讨论环节,由于子秋上午的行为举止,下午竟然没有任何人愿意与他再作商讨。

希冀依旧从容自若,与众人有条不紊地商议着后续事宜,语气平缓,举止淡然。可只有他自己清楚,结局早已落定,一切尽在掌握。

傍晚,投票间里,投完票的众人皆忐忑地等待。

在众人的目光里,子秋的身形渐渐变得透明,仿佛一切早有定数,顺理成章地走向了早已注定的结局。

他眼含泪光,看着希冀,“罢了,一场输赢而已,有缘再作切磋。”

希冀回应他的目光。

夜晚如期而至。

风铭仰首发出一声近乎狼嗥的长啸,野性而张狂,似乎在庆祝又一次短暂的胜利,就连一向高傲的天允嘴角也有难以抑制的笑意。

唯有希冀神色淡然,眼底藏着运筹帷幄的笃定,现在周遭人皆心有归处,一言一行皆以他为标尺、以他为依靠。

“今晚杀谁?10号?”风铭问道。

希冀斩钉截铁,“不行。”

"不忍心?"天允似乎饶有兴趣地问道。

“不是,他还有用。”希冀沉吟。

“哎呀冀望大人,接下来也是悉听尊便。”风铭拍马屁到。

“那就杀2号吧。”希冀不假思索。

“好嘞。”风铭眼神未变半分,手腕轻扬,刀锋划破空气只留一道冷光,没有丝毫迟疑,也无半分拖泥带水,刀刃精准入喉,再顺势一抽,血珠未溅到他衣摆半分,动作干脆得如同寻常屠宰牛羊般轻描淡写。他抬手拭去刃上仅存的一点血渍,嘴角噙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哼着轻快的歌,步履从容地转身,开开心心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天允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双手环抱于胸前的姿态,指尖松松搭在小臂上,站姿慵懒却透着一股疏离感。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没人能看透他在想什么。周遭动静,于他而言仿佛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戏码,他既不插话,也不附和,连眼神都未曾有过半分波动,与其说是顺从听话,倒不如说是彻底置身事外,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静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只是冷眼旁观。

后半夜,希冀依旧没有出门。

皓白的月光漫过床褥,铺成一片清冷。希冀指尖轻转着那只玄色打火机,在寂静里反复摩挲。

他大概明白6号的意思了。

朝阳依旧如常升起,可有些房门,从此再不会被推开,也再不会有人从里面走出来。

希冀看见早起的詹宁在做早餐,整个人都跟着舒展,连呼吸都变得轻快通透,他和詹宁等待,但是,来吃早餐的人却只有白露一人。

只有在群体讨论时,圆桌才凑齐了寥寥数人。

2号座位,3号座位,9号座位空了出来。

“已经是局末了,3号的身份我相信在座应该明白,只是不想与他多费口舌,场上还有两个自由党存在,在我眼里,是4号和6号,我手里还有一瓶毒药,只要我们将其中一人投出去,将会迎来属于民主党的胜利。”希冀说到。

“呵。你1号与6号才是真正的自由党,我4号不过是个没有身份的人,你们互踩吧,出去一个,明天再出去一个,民主党就胜利了。”4号语气平淡。

随后二人看向6号骁群。

骁群暗地里想来已经问候了两人祖宗十八代了,但是此时的他已经没有最初的那份嚣张。“呵呵,你1号和4号明明才是,你们当中只要出去一名……不对,你10号和1号,你们一直都是一伙的,你们才是……”

明知道是坑,却又不得不往坑里跳……

“那在我这里,4号和6号就是剩下的了。”詹宁眨眨眼,依旧人畜无害。

“哎。既然无论如何都怀疑不到我的头上,那我也就没有争的必要了。”阿愿大叔摩挲着下巴。

“我和大叔的想法一样。”白露说。

“哎呀亏大了,亏大了。”阿愿起身到阳台上去抽烟了。

詹宁起身回了房间。

“詹宁。”骁群冷不丁地开口,“你也是第三方。”

“眼下这个问题还重要吗?”詹宁问道。

希冀心头的疑云愈发浓重,詹宁的取胜条件到底是什么,又为何要出手相助?想来是时候拨开这层层迷雾,将所有谜团一一拆解了。

希冀跟在詹宁身后,在他回到自己房间的片刻后,希冀敲了敲他房间的门。

“门没锁,进来。” 詹宁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答案呢?” 希冀的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急切。

“必须等到明日,才能揭晓。”

“你就不怕我对你下手?” 希冀沉声追问。

詹宁抬眼,“你若动我,便不可能赢。”

一句话,精准戳中所有要害,也彻底安了他的心。希冀心头翻涌的疑云与紧绷的情绪骤然落地,带着这份堪称完美的答复,他转身走出房门,去寻天允。

“稍后把6号一投出,便能结束了。”希冀说。

“这还用说?”天允把玩自己的手枪,神情依旧淡漠,“不过,还没赢。”

傍晚时分,投票环节尘埃落定。6 号的身影在众人注视下缓缓消散,仿佛一切早已写定,终究是逃不过这注定的结局。

夜色沉沉落下,这是黎明破晓前最后的黑暗,亦是决胜前夕的寂静。

夜色沉沉,天允立在暗影之中,神色晦暗难辨,希冀望着他,竟一时猜不透他心底翻涌的思绪。

直到天允正准备拉开詹宁房间的门,他才猛然将那只不速之客的手捉住。

“你休想。”希冀咬牙。

“我偏要呢?”天允语气不像是在挑逗和商量,反而给人一种他所要即为囊中之物的感觉。

“你若想取他的命,为何要等到现在?”希冀问道。

“取了他的命,你能活到现在?”天允反问。

口舌之争瞬间化作悍然缠斗,拳风相撞,招招狠厉,每一击都结结实实地砸在身上。希冀渐感吃力,不愿久缠,当即先发制人,寒光骤闪,飞刃已然撬动了阿愿大叔的房门。

打斗瞬间息止。

希冀松开天允,走进阿愿的屋子,抛出噬魂刃。

利刃瞬间割开了阿愿大叔的喉管,尽管知道大叔并没有真正的死亡,但是看见大量血迹喷泻而出时,他还是红了眼眶。

“啧,伪君子。”天允看完他的举止,不屑地冷哼,随后整了整衣袖回了房间。

希冀回头怒斥:“等会就杀了你。”

“我们之间还没完。”天允头也不回地答到。

轮到了希冀的后半夜,他选择动用自己唯一一次杀人的机会。

希冀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将那把浸过隐忍与煎熬的利刃,狠狠戳进了天允的心脏。锋利的刃尖刺破肌理,温热的鲜血瞬间汩汩涌出,顺着刀刃蜿蜒而下,浸透了他的指尖,也烫热了他早已麻木的胸腔。

极致的畅快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枷锁彻底碎裂,他死死攥着刀柄,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狂喜与猩红,嘴角扯出一抹带着血腥味的笑——他赢了,终于赢了!

第二天曙光降临,系统雀跃的声音响起,恭喜用户冀望,用户詹宁通关永黛血夜副本!

希冀被这声音闹醒,下床出门,看见了在门口等他的詹宁。

“额,早上好。”晨的光线透过窗棂,落在希冀身上,却驱不散他周身的疲惫。他站在詹宁面前,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昨晚手刃两人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涌——刀锋划破皮肉的触感、温热的鲜血溅在衣摆的黏腻、还有那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一夜未歇的紧绷与厮杀,耗尽了他所有力气,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他张了张嘴,那句该说出口的“恭喜”,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怎么也吐不出来。

杀人的戾气未散,心底的荒芜却在蔓延。

“我是来告诉你答案的,我是附庸者,你的一切决定都将成为我的决定。”詹宁说。

“那也就是说,你没有票,而我有两张票?”希冀声音沙哑。

“是的。”詹宁答。

“那你为什么一开始选择我作为被拥护者?”希冀追问。

“不知道,缘分吧。”詹宁耸肩,那张俊逸的脸似乎有些神气,“反正我一开始没有作赢得打算,这么一看,算是押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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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未·幻梦
连载中格林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