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一抖,笔尖划破稿纸。简言蹊弯腰捡球的动作顿了顿,可乐罐在桌面凝出一圈水渍。
玻璃窗外掠过一道高挑的身影,深蓝色校服裙摆绣着金线鸢尾花,很漂亮。
苏琪冲进自习室时带起一阵焦糖爆米花的味道,“ 惊天大八卦!江晴学姐刚才在教务处跟老张说……”
她突然瞥见简言蹊,猛的刹住话头,把奶茶吸管咬的咯吱响。
上周学生会整理档案时,在去年校庆照片里见过穿裙子的江晴。
她举着棉花糖站在简言蹊左侧,指间离他的护腕只有0.5公分。
而此刻她正穿过书架走来,马尾辫垂在胸前发梢带着茉莉花香味:“简言蹊,陈老师让我们把竞赛资料交接给高一。”
我盯着她推过来的文件夹,扉页便签上字迹清隽:物理活动室钥匙已经留给你。
简言蹊突然用冰可乐贴住我手腕,“忘稿了?”
他虎牙尖抵着下唇笑,却用指尖轻轻推来颗薄荷糖,糖纸折成歪扭的盾牌形状。
江晴的视线在我泛红的耳尖打转,“这位就是演讲比赛的小徐嘉吧。你好,我叫江晴,是简言蹊的……”
“你好!”我赶忙打断她要说的话。
“我可以看一下你的稿子吗?”
“可以。”
她轻轻抽走压在我手肘下的稿纸:“第三段的虚拟语气换成完成时会更有张力……”
圆珠笔在稿纸边缘批注的姿势像极了简言蹊教我画抛物线的样子。
那天晚上的练习匆匆中断,物理活动室的百叶窗露出暖黄灯光。
我看见江晴把咖啡递给简言蹊时,她裙摆上的鸢尾花似乎在疯狂生长……
“吃醋了?”苏琪晃着偷拍的视频凑过来。
画面里简言蹊把咖啡推给隔壁正做实验的苏阳,自己拧开矿泉水灌了大半瓶。
“江晴和简言蹊不是那种关系,而且江晴学姐喜欢的是……”
苏琪凑在我耳边吐出个名字。
“啊?”我看着苏琪又瞅瞅活动室里的人。
“真的……”
晚上改稿时接到电话,“想不出来别咬笔杆,氟超标。”
猛地抬头看见对面高二教学楼亮着零星灯光,某扇窗前的人影举起手机晃了晃。
我推开窗,夜风里隐约送来桂花香,还有江晴清冷的声音顺着电流声传来:“简言蹊,你知不知道 ……”
稿纸突然被风吹出窗外,如白鸽扑棱坠向夜色。
我飞快冲下楼,发现它正躺在校园光荣榜下。
月光清明的映在上面,我和简言蹊都排在各年段第一。
稿纸随风翻动亮出褶皱处用红笔圈出的新写的那句 “伤痕是闪亮的星群”,旁边画着两个分别穿芭蕾舞裙,和戴着护腕的小人。
我叼着笔帽在小花园背稿时,简言蹊的篮球从铁丝网外飞进来,精准砸中了我的单词本 。
他撑着篮网翻进来,发梢粘着金桂的碎瓣,“徐同学你念‘courage’的语气像在给七月训话。”
我捡起滚到角落的篮球,指尖蹭到他留在表面的余温:“那简学长,教教我 ……”
他抽走我夹在稿子里的薄荷糖,撕开包装纸的动作像拆解数学题,“重音在第二音节重读,像这样——”
他故意拖长尾音,清朗的声线震得我耳朵发麻。
“你这两天是在躲我?”
“谁躲了!”
我梗着脖子说,手里的稿纸却翻得哗啦响,“我在准备演讲比赛,很忙的……”
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瓶草莓牛奶,还是热的:“江晴是我表姐,亲的。”
我嘴里咬到一半的糖差点卡在喉咙里,脸上腾的升起一股羞意。
“……哦。”
我猛地想起什么,抬头语气里夹着难以掩饰的激动:“那你知道她喜欢……”
“知道。”
我仰头用稿纸盖住脸,“这也太惊喜了吧。”
“音乐教室模拟演讲,别忘了。”他抱着篮球挥手离开。
落在地上的枫叶被风卷起,轻轻掩去少年离开的背影。
—— ——
听到教导主任让简言蹊参加化学奥林匹克竞赛的时候,我正在走廊偷吃泡芙。
奶油“噗”的溅到校服领口,我手忙脚乱去擦,抬头正撞见他倚在公告栏旁,冲我晃准考证 。
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我看得出神。
一秒。
两秒……
“徐同学,再看我就收费了。”
我猛地回过神来,低咳几声。抬头他已经走到我面前。
“听说这次考场在临市?”
我假装整理胸前的麻花辫,脚尖却踢着地上斑驳的光影,“要去一周?”
“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旧的纸翻到背面 ,露出荧光笔画的卡通路线,“高铁D27次,住枫叶酒店。”
虎牙尖抵着下唇憋笑,“某人地理课画的攻略还挺实用。”
我的耳朵瞬间烧起来,上周随手画的旅行地图怎么会在他那儿!
苏琪突然从柱子后面冒出头:“简学长比完赛记得带特产,嘉嘉要樱花糕,我要凤梨千层!”
“喂!我什么时候说过……”
我扑过去要捂她的嘴,却不小心撞到苏阳走过来抱在怀里的储物盒子。
简言蹊的护腕,薄荷糖,复习资料哗啦掉出来。我看见最底下压着张发黄但平整的票根。
——2020年青少年芭蕾舞大赛。
他快步过去从苏阳手里接过盒子,后颈红的像秋日枫叶。
我发僵的手指悬在半空,想起他上次文化节的时候问过我膝盖上的伤,而且……
回家的路上发现放学时,他和蝴蝶手链一起给我的金属挂件可以旋开,迷你篮球里卷着张纸条。
展开是道墨迹未干的函数题。
手机提示音适时响起。
——解不出来也没关系,等我回来告诉你答案,小晴天。
—— ——
简言蹊去参加化学竞赛的第一天,教室外的篮球场安静的像被按了静音键 。
我咬着笔帽盯着空荡荡的操场发呆,苏琪突然把手机屏幕怼到我眼前。
“我哥刚发来的前线报道 ……”
照片里简言蹊穿着印有江市国际中学校徽的白大褂正在实验室里弯着腰摆弄烧杯。
他手腕上依旧带着那条浅蓝色发绳,和檀木珠串缠在一起,在一群穿正装的选手也格外扎眼。
苏琪从书包里掏出盒薄荷糖朝我晃。
“他说一天一颗,刚好到他回来。”
苏琪把糖盒推过来的时候故意挤眉弄眼 :“还特意说,别让某人一次性偷吃完。”
我数了数,七颗糖纸颜色都不一样。
周一是荔枝味,糖纸上画着歪扭的烧杯;周二是橘子味背面写着“别在实验室偷喝饮料”。
我把糖丢进盒子里,气鼓鼓的嘟囔,“这分明是报复我上次把他运动水杯里的宝矿力换成佳得乐。”
第二天巡查值日,经过高二(7)班时下意识停下脚步。
简言蹊的座位靠窗,桌角贴着张便利贴,上面潦草的画着篮球场简笔画。
我掂脚偷看时,他同桌突然探头:“小徐嘉,简哥说如果你来找他笔记,就给你这个。”
他递来的本子里夹着一张照片,是我们露营那晚的篝火堆,火星在长曝光下连成“J”的形状。
第三天午休,七月突然出现在音乐教室后门。
它叼着个迷你篮球挂件,亚克力表面刻着“Day 3”的字样。
我解下挂件时,猫咪蹭了蹭我的护膝,尾巴尖沾着熟悉的薄荷味沐浴露香气。
第四天全校大扫除,我在储物柜深处发现一盒没有拆封的芒果布丁。
便利贴上是他龙飞凤舞的字迹:模拟演讲进步奖励 。
苏阳路过时吹了声口哨,“阳仔走之前偷偷留的,让你准备演讲比赛,别让自己太累 。”
第五天英语课播放听力材料,耳机里突然传来海浪声。
我猛地抬头,看见外教憋着笑按下暂停键。
我猛地反应过来,这是简言蹊录的听力材料!
录音里混进了其他选手的起哄声:“又趁收手机前给某个小晴天录英语听力啊……”
第六天收到张明信片,正面是竞赛地标建筑,背面用化学符号写着:
Na+H2o=爆炸
Me+You=?
落款处画着烧杯里沸腾的化学试剂 。
晚上学校检修电路,我摸黑去拿落在教室的明信片时,正撞见返校放竞赛资料的简言蹊。
月光把走廊切成明暗两半,他背着竞赛资料包站在光里,卫衣沾着陌生的雨水气息:“徐嘉,你的 ……”
“没解出来!”我脱口而出。
“我是说……”他忽然举起个滴胶挂件 ,凝固的淡蓝树脂里封着片枫叶。
“青野湖的秋天。”
我低头看见他鞋上沾着熟悉的草籽,化学笔记从包里滑落半截,方程式边画着扎马尾的小人 。
发带被涂成浅蓝色,小女孩站在飘着紫色花瓣的走廊下,远处少年投进篮筐的三分球,被气泡淹没在所有未说出口的计量单位。
周末的雨始终没下,我藏在值日表背面的涂鸦却发了霉。
落叶被风摆成蜿蜒状,成碳酸般的心事在月光下铺曝晒,悄悄蒸发 。
“走,带你去真正能看见星星的地方。”
—— ——
简言蹊拽着我手腕爬上天文塔时,十月末的风正把云层撕成棉絮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