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余烬

篝火再亮起时,我借口找木柴溜进灌木丛。

月光把落叶染成银币,却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简言蹊举着手电筒晃了晃,光束扫过我藏在树后的千纸鹤,那是用烧烤竹签和糖纸临时折得,翅膀上还沾着辣椒粉。

“迷路了?”

他踢着石子走进,卫衣帽子被树枝勾住,露出很后颈新贴的膏药。

粉色蝴蝶结的图案,是我早上偷偷塞到他背包里的那盒。

他忽然变出个保温杯,里面装着加烤棉花糖的热可可。

我们踩着彼此的影子玩词语接龙,他忽然说“碳酸”,我接“气泡 ”。

他停顿两秒,说出“心跳”。

月光把湖水染成跳跳糖的颜色。

我假装被冷风吹红脸,把半张脸埋进他借我的棒球外套里。

“看!”他突然压低声音。

萤火虫从灌木丛中鱼贯而出,像谁打翻了星刹砂罐子。

我摸出手机要拍,却发现镜头里全是他的侧脸。

他正专注的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睫毛在眼下投出跳动的阴影。

我们踱步回到营地,他往我卫衣兜帽里塞了几片暖宝宝:“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山看日出。”

“好,晚安!”

—— ——

凌晨四点的风像薄荷冰刀刮在脸上,我踩着夜里被露水浸透的枯枝,看苏阳的手电筒光束刺破冰雾。

简言蹊走在队伍最前面,登山杖敲击岩壁的节奏比篮球触地声更利落。

他背包上拴着的千纸鹤在风里扑棱翅膀 ,糖纸折射出星子般细碎的光。

“最后300米!”

苏琪突然跳到岩石上挥舞荧光棒,薄荷绿的亮光扫过少年们汗湿的后颈,“谁先到山顶,我哥承包一个月奶茶!”

原本萎靡的队伍瞬间沸腾。

篮球队的学长们都扛着三脚架冲刺,拉拉队的学姐们卷起沾满泥点的裤脚。

简言希反手拽住差点滑倒的我,虎牙在夜色里白的晃眼:“伤员走VIP通道?”

他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手套传来,我甩开他的手冲进荆棘丛。

膝盖旧伤在寒气里隐隐发酸,却不及胸腔里那头横冲直撞的小鹿更让人颤栗。

山巅的雾浓的像融化的雪顶咖啡,不知道是谁掏出便携音箱播放老摇滚。

鼓点击穿云层时,简言蹊突然拽着我爬上观景台的铁架,锈迹斑斑的栏杆在他手里震颤出奇异的韵律。

我们像两株野蛮生长的爬山虎,在十六七岁的悬崖边等待一场盛大的燃烧。

“要来了……”

苏琪的尖叫被山风揉碎。

天穹边缘裂开到金红色缝隙,云海沸腾着翻涌,向无数千军万马踏碎黑暗的铠甲。

简言蹊突然摘掉护腕绑在我手腕上,浸透汗水的布料下,那道月牙疤正对着脉搏跳动的位置。

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的刹那整个山巅爆发出原始而炽烈的欢呼。

他们把汗浸湿的衣服肆意抛向天空,当做漫天的彩带。

拉拉队的学姐踩着节拍跳起弗拉明戈,苏阳把矿泉水瓶当麦克风嘶吼走掉的情歌。

简言蹊突然跨坐在铁迹斑斑的铁栏杆上,拧开一瓶矿泉水。

“敬梦醒时分的太阳!”

他转身朝我喊了句什么,。音浪却淹没在集体沸腾的声浪里。

但我看清了他的口型。

所有人把双手拢在嘴边,弓着腰朝山谷嘶吼,回音撞碎在岩壁上,又反弹回来,化作十六七岁特有的,不知畏惧的声浪。

在太阳完全跃出地平线的瞬间,十八双手臂同时指向天空。

光瀑倾泻而下,少年们睫毛上的霜化作钻石雨。

简言蹊沾着草屑的球鞋尖抵住我的鞋跟,我们对着喷薄的朝阳同时比出枪击的手势,如同给世界按下开火的扳机。

下山的路上发现他新发的朋友圈,山巅在阳光下灼灼发亮 ——

“1984年10月16日,,人类发现脉冲星,2022年10月16日,我们发现永恒。”

而我的背包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块滚烫的鹅卵石,背面用打火石刻出潦草的星轨图,最亮的坐标点旁刻着:此處有光。

苏琪翻着手机相册突然大喊:“哎哎哎!这张能当明年的招生简章封面!”

照片里我们像一群刚刚征服世界的野马,简言蹊的千纸鹤飞向太阳,我的护膝和他的裤脚上沾满山野的勋章。

此刻的我想“青春”二字,也许本来就是热烈,无畏的。正如此这场凌晨四点的日出。

而地平线上初生的朝阳,不过是青春熊熊烈火燃烧的余烬。

—— ——

晨雾还没散尽,简言蹊就已经把帐篷收的整整齐齐。

他蹲在湖边收烧烤架时,卫衣后领露出一截微红的皮肤,像被朝霞偷亲了一口。

我抱着睡袋跌跌撞撞跑过去,踩到松动的鹅卵石差点滑倒。

“小心。”他回头拽住我的手腕,掌心还沾着一些烧烤粉,“伤员优待券有效期过了啊 。”

晨光在他睫毛上撒成金粉,不禁想起三个小时前他在山顶斜跨坐在栏杆上时的样子。

……很帅,真的很帅!

回程的车上,苏琪非要挤在他哥旁边,把我赶到最后一排。

简言蹊的背包扔在中间当分界线,自己却歪着头睡得东倒西歪。

车窗外的稻田掠过金色的残影,他的卫衣帽子随着颠簸一点点滑到我肩上,发丝蹭的我耳廓发痒。

“给。”

他突然闭着眼睛来成了一只汽水易拉罐上凝结的水珠滚落到我手背:“解腻。”

我小心拉开拉环,气泡声惊醒前排装睡的苏琪,他转头冲我比口型,“ 酸死人!”

简言蹊的嘴角微不可查的翘了翘。

周一的校园飘满桂花香,我捡起一片枫叶在叶脉间写下一行极小的字:

——青野湖的日出和追光灯一样好看,萤火虫也比千纸鹤更懂暗号。

午休时路过篮球场,他正把喝完的汽水罐捏扁投进垃圾桶,完美复刻上周的决胜球。

“徐嘉!”

苏琪从后面扑过来:“主任让你去他办公室找他。”

教导主任办公室的茶香熏的我眼睛发颤时,窗外的枫叶正巧擦过他锃亮的皮鞋。

“徐嘉同学。”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晃出我白皙的脸,“下个月的全国英语演讲比赛你作为代表参赛。”

“你的口语能力很优秀,书面表达外教也很满意经常给出满分。”

他从抽屉里拿出报名表,“你的能力,毋庸置疑。”

我盯着他推过来的报名表上的烫金校徽,突然想起上次简言蹊在连廊用德语骂脏话。

他修长的手指夹着外教给的原文书,发音好听的像在念情书。

“半个月后交稿。”主任的钢笔尖戳破沉默,我鞠躬是马尾辫扫过桌角的作业本,哗啦露出藏在最底层的杂志。

完蛋!是上周我借给苏琪的《Maus》 。

我抱着资料冲出办公室时,正撞见简言蹊在走廊罚站。

他单手转着篮球,另一只手举的检讨书被风吹到我脚边。

字迹龙飞凤舞写着——“午休翻墙买奶茶未遂”墨迹还洇着掌心的湿气。

“ 恭喜啊,演讲家。”

他走过来捡起地上的检讨书,檀木珠串间隙间隐约看见新结痂的疤,“要不要提前考虑德语速成班,免费。”

“不要。”

我梗着脖子快步离开,却听见身后传来清脆的响指。

他哼起《悲惨世界》的插曲,稳如CD的:“ Can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 .”震的我耳尖发烫。

苏琪从侧面追过来,她正举着我落在球场的单词本,压低声音:“简学长在那会儿背面画了只穿西装的猫,而且他那会儿贴赛事通知的时候的表情 ……”

我转身要捂她的嘴,却撞进带着薄荷味的阴影里。

原本在走廊罚站的脸简言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台阶上,篮球抵在膝间:“这么巧。”

他指尖弹开薄荷糖盒,金属盖折射的光斑落在我报名表的演讲标题上——

《Stars and scars 》。

“周四放学后有空吗?”

他突然用英语发问,尾音带着美式强调的慵懒,“音乐教室接你模拟演讲。”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苏阳的大嗓门就在操场炸开:“阳仔,德语老师找你!”

他翻身掉下栏杆时带落一阵金雨,我接住那片脱轨的银杏叶。

原来你一直在发着光,即使脱离原来的轨道 。

练习地点定在音乐教室。

夕阳从彩窗漏进,把少年的影子拉成修长的五线谱映在眼前的三角钢琴上,猛地想起关于《秋日私语》的旋律 。

周一交报名表时,主任的枸杞茶难得换成咖啡,“简言蹊那小子是上届的冠军,有什么问题找他就行。”

“知道了,老师。”

—— ——

我咬着笔杆在图书馆默写演讲稿时,简言蹊的篮球突然滚到我的桌腿旁。

他倚着书架冲我挑眉,指尖转着罐冰镇可乐,水珠沿着易拉罐的弧度滑进袖口,“徐同学,要不要考虑实战演练?”

“实战个头!”我压低声音,笔尖在稿纸上戳出星星点点的墨迹,“稿还默完呢……”

“江晴回来了。”身后两个高二女生突然的对话截断我的话音。

她们的窃窃私语像蛛丝缠住耳膜,“听说她这次物理竞赛又是金奖,真的‘羡慕’两个字都说厌了……”

“对对对,还有她和简言蹊高一……”

那对于青春,大家的的感觉印象又是怎样的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余烬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碳酸法则
连载中白星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