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天台的门被推开,许多灰尘和细沙扑簌簌地落下,被风裹挟着灌了进来,两人直面一场过往的风沙。
沈述站在天台中间,闭上眼睛感受阳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听见了脚步,却没听到成知舟开口。睁开眼,疑惑地看向门口,却发现那人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眼睛很幽深,里面藏着很多看不懂的东西。
沈述心头一跳,试图打破这种氛围,声音比预想的大了一点:“就是这里了。”
成知舟眨了一下眼,收回了那个眼神。
环顾天台,地面铺着老旧的防水卷材,已经变得破破烂烂,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女儿墙的墙面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墙根堆着落叶,底下的已经烂成了黑泥,上面的还是枯黄色。
沈述走过来,思考了几秒,终于毅然决然地开口:“上次在会议室,你展示概念设计的时候,我其实有一些想法。”
“嗯。”成知舟转过身面朝他,很认真地倾听,“你说。”
“你的设计……很好。线条干净,功能合理,非常前卫。”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但我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
沈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太冷了。”他飞快地补充,“我知道你的风格就是冷峻的、理性又克制的。的确,这个地方是医院,医院给人的感觉就是冷酷又压抑的,但这里也是很多人等过、哭过、告别过的地方。我觉得,它应该还有些暖的东西才对。”
还没说完,自己先心虚了。抬起头,又赶紧解释:“这只是我自己的感觉。我不是设计师,不懂专业,可能说得不对。我知道很多设计师都不喜欢别人给他提意见,觉得是外行指导内行。”
“那你觉得,这个暖,应该是什么样的?”
沈述想了想。“是很柔和的,像……像阳光落在旧沙发上,晒久了,坐上去不会凉。”
看着天台墙边堆着的杂物。断裂的金属管道,锈成红褐色。只剩下三条腿的木椅,歪在墙角。被日晒雨淋后斑驳的箱子,纸皮一层一层剥开,像花一样绽放。
“像走廊里被窗户切割的日光,光线慢慢走过去,让你觉得它舍不得这里。”
突然停下来,他发现自己在说一些很抽象的东西。那些词从嘴里跑出来,自己都觉得不像话。
“我不知道怎么表达。”懊恼涌了上来,“就是一种很抽象的感觉。”
“感觉很重要,你继续说。”
沈述抬起头,看了旁边人一眼。
成知舟的表情很认真,没有敷衍,没有客气。
深吸一口气,转身面朝西边的天空。“我看到你的设计图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个天台。这里是我小时候觉得最温暖的地方。”
他指指杂物堆。“那里以前丢着一张长椅,还有几个旧沙发,我喜欢躲到这里来写作业和睡午觉,还能看到周围的风景。天台,是我的避难所。”
声音低下来,“这里给我的感觉,是一种安静的暖意。一个人坐在这里,太阳晒着,风吹过来,不冷也不热。你不用在乎谁,也不必讨好谁。”
“但有时候又觉得,如果有人在旁边,就好了。”
风吹过来,把他最后一句话吹散了。
成知舟听到了,但没说话,安静地等沈述继续。
“所以看到你的设计图后,我一直在想,这里究竟给我的是什么样的感觉呢?我想得越多,矛盾就越多,我害怕看到医院里的痛苦,我畏惧那些长长的走廊,可我也怀念楼下的花坛,怀念这个天台。所以我想,如果这个医院改造完,走进去的人也能感觉到这种矛盾就好了。”
“我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对不对,也许我只是太把自己的感受当回事了。”后半句他说得飞快,像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好了,我说完了。是你让我说的啊。”
这时候,风把沈述的头发吹乱了一点,几缕头发落下来,划过他的眉眼。
成知舟的手指动了一下,最后还是忍住了。
沉默了几秒。
成知舟开口:“你说得对。”
“我的设计,确实冷。一直都很冷。”
他转过身和沈述并排站着,两人一起看着远处的风景。
沈述其实很想看他的表情,看他有没有因为自己的话而不舒服,但想到自己刚刚冒犯了别人作为设计师的荣誉,这会正在心虚,实在不适合再盯着看。
“评论家说我的作品冷峻、克制、有距离感。我以为那是夸奖。后来他们又说,它们冷到没有人情味,我也无所谓。我觉得建筑就是建筑,不需要讨好谁。”
沈述终于忍不住偷偷瞄过去,成知舟的侧脸在阳光里很安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但最近几年,我开始觉得不对。”顿了一下,“我的设计越来越趋同。同样的手法,同样的材料,同样的空间逻辑。甲方满意,项目有话题,但我知道,我在重复自己。”
他转过头,看着沈述。
“我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直到看到这个项目。”
“这个项目?”
“这个项目不一样。”成知舟说,“我在接到这个项目的时候,就明白了,这是我一直在等的,改变的契机。但是我发现,我自己一个人没法完成它。因为,我一直在回避情感。”
沈述没想到成知舟会说这个。
“我本来以为情感是弱点,会影响我的判断,所以我的设计里没有它。评论家说我的建筑没有人气,这确实是事实。从理性上说,如果我继续保持现在的设计风格,对我的商业价值并没有影响,改变反而可能引起争议。但这个地方让我觉得,如果我再做一栋冷冰冰的房子,我会后悔。”
他看着沈述。
“所以你刚才说的那些感觉,对我来说,不是没用的东西,反而是我寻找了很久的。”
成知舟看到,沈述的眼睛逐渐亮了起来,一种隐秘的期待在那双眼睛里成型。
“你懂建筑的情绪。你知道一个地方应该让人感觉到什么,这种能力,是天生的。沈述,你真的很有天赋。”
沈述的鼻子突然酸了,猛地扭开脸去。
“我……我哪有你说得那么好。”
“不要妄自菲薄,你只是还没有找到适合你的位置。”成知舟笑了一下,“你刚才说的那些,已经帮了我很多。”
沈述看着地面上两个人的影子,靠得很近,几乎要叠在一起。
久违地,又感觉到了幸福。
突然,咔嚓一声轻响打破了沉默。
成知舟的手里举着相机。
“你干嘛拍我啊?!”沈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开来。抬起手来,想挡住镜头。
“很好看,想留下来。”成知舟的眼睛从取景框后抬起,又一次攫取了沈述的呼吸。
急急忙忙去抢相机,“给我看看!”
看到照片的时候,脸彻底红了。从没见过这个样子的自己,照片上的人是珍贵的,值得被爱的模样。
他嘟囔:“骗子,谁说自己认为情感是弱点的。”
“嗯?”成知舟假装没有听见。
“回头把照片发给我。”用力地把相机塞回去,背过身去,假装对面的风景很好看。
“好。”
阳光逐渐变得昏黄,勘测的工作告一段落,图纸上也记满了各种要点。
沈述按着脖子活动了颈椎,骨头发出很轻的咔嗒声。
“明天早上我会把这些记录整理出来,给到勘测团队,再进行一次针对性的检测。”
“不急,今天你已经很辛苦了。”
“可是我想快点拿到结果,这样你的设计才好进行调整和细化。”沈述还在检查着图纸。
“当务之急是——”平板被抽走,锁了屏,放进了成知舟的包里。
“吃饭。”
沈述一下子笑了,“好。那么成老师想吃什么?”
“嗯,我想尝尝这个城市最有烟火气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