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述失眠了。
成知舟认真的脸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可他不敢答应。
“你这样的人,没人会爱你。”
这句话跟了他太多年,记不清是从谁那里先听到的,可能是父母,可能是前任,也可能是他自己。
听多了,就成了长在他骨头里的钉子。他怕自己一答应,钉子就会往更深处钻。
可是那人后来又说:“我不想给你压力,按你的节奏来,但是给我一些证明自己的机会,好吗?”
沈述无法再拒绝。
这几天没能再见到他,但两人的对话框没有沉到列表下面去。
每天早晚,成知舟的问候会准时到来。
沈述总会刻意让自己间隔一小段时间再回复,五分钟,十分钟,如果正在做别的事就再久一点,他不想显得自己每时每刻都盯着手机。
有时候,那人也会问一些琐碎小事,比如:老城区江边有一段被围起来的建筑是做什么的?为什么到了下午很多家面馆都没面了?好像是通过沈述,对这个城市产生了联系。不知道这些信息对设计有什么用,但有人愿意听,他就愿意说。说的时候不觉得,说完才发现,满屏都是绿色的气泡。
本来讨厌的工作日,就这样被来自成知舟的碎片一点点修补起来,成了一个还算能看的形状。
天气逐渐变冷,结束加班的沈述独自走在街上。行人越来越少,个个都缩着脖子,赶着回到温暖的家里去。经过一家小杂货店时,里面的灯光是暖黄色的。
他在门口看了几眼,拿出手机。
沈述:【你什么时候回来?】
发完才意识到自己的表述并不准确,对于成知舟来说,L市不是他的家。
但他不想撤回,希望自己的这一点小心思不会被察觉,就当只是单纯地询问行程。
成知舟:【这边的事情还没处理完,预计周日晚上回来。】
成知舟:【周一早上你来接我,我们一起去医院看看现场,好吗?】
看着“回来”两字,沈述笑了一下。
把手机放回口袋,离开了小店门口。
他觉得今晚能睡个好觉。
七点五十,沈述打车到了酒店楼下。
今天他一早就醒了,甚至没用上闹钟。
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自己的心跳,起身、打开衣柜。
衬衫太正式,卫衣太休闲,试来试去,最后挑了一件高领打底配白色薄毛衣。出门之前他又折回来,在镜子前面站了十秒。把额前的头发往左拨,往右拨,最后还是拨回原来的方向。
远远地就看到了成知舟的身影,背对着他在和人交谈。
沈述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加快脚步,提高了声音,整个人都轻快了起来,没了周一早起上班的怨气。
他提起嗓子:“成知舟!”
成知舟回过头来,也对他露出笑容:“早上好。”
可沈述的脸色下一秒就黑了。
站在他旁边跟他说话的人,是韩东。
“沈经理也来了?那正好,一起吧。”
“你怎么在这儿?”沈述拧着眉头问。
“我来接成老师去现场调研啊。”韩东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金属反着光,更刺眼了。
“成老师,我车就在门口,您在L市出行不方便,我们领导特地叫我过来接您。”
韩东的手已经摆出了“请”的姿势。腰微微弯着,脸上堆着那种沈述见过一万次的笑。
知道自己不应该生气,韩东是是项目组的人,来接顾问天经地义,他没有立场生气。
他终究是冷着脸靠边退了一步,避开成知舟的视线,让他们先走。
成知舟坐进后排,门关上的声音很闷。
犹豫了几秒,沈述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从上车后他就一言不发,只有韩东在喋喋不休。不经意地炫耀着自己对L市的熟悉和人脉。
成知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
沈述把头扭向窗外。车里的暖风开得太大了,皮革座椅的气味被热气蒸上来,钻进鼻子里,像糊了一层油。他觉得恶心、喘不上气。把车窗打开一条缝,希望可以冲散让他难受的味道。
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吹的眼睛疼。
韩东看到了,却吆喝起来:“天气这么冷,沈经理你怎么还开窗啊?别再把成老师吹感冒了。”
对着窗外翻了一个白眼,沈述的手重新放回了车窗键上。
后座传来成知舟的声音:“我也觉得有一点热。”
韩东立刻换了一副语气:“那好那好,我给您把后窗也打开一点?”
“不用,谢谢。”
索性把车窗又降下来一点。这次风更大了一些,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往后飞。沈述把手肘支在窗框上,手掌撑着下巴,挡住了半张脸。
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成知舟:【不高兴了?】
没回,熄灭手机继续瞪着窗外。
手机又震一下。
成知舟:【昨天韩东说要来接我,我已经拒绝了。没想到他今天不请自来。】
成知舟:【[动画表情]猫猫委屈】
沈述差点笑出声,本来的那股憋闷瞬间消失了大半。噼里啪啦地打字回复,完全把韩东的话当成了背景音。
沈述:【他也加上你私人微信了?】
成知舟:【是发到那个工作账号上,助理告诉我的。】
沈述:【哦。】
沈述:【你别理他,他很烦。】
成知舟:【好的。】
成知舟:【[动画表情]放心】
把成知舟发来的表情包看了又看,这样的表情包,从成知舟手里发出来,真的有一种诡异的可爱。透过这样的表情包,他似乎看到了那人完美外衣下面的某条缝隙。
韩东自顾自说了半天,没有一个人回应他。他只能尴尬地笑笑:“成老师您忙,我不打扰了,有事您说。”
后半程的路终于安静了。
站在L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旧址里,沈述产生了许多难以言喻的感慨。
对于他来说,这里有太多过往的痕迹,有太多不愿回忆又无法割舍的童年残留。而成知舟的到来,让他产生了一种怪异的感觉,就像是他即将带着对方,浏览自己曾经的某个切片。
他会想要靠近吗?
会想要探究吗?
我可以相信他吗?
这里本已封闭,之前他带人来勘测的时候剪开了铁丝和门锁,大门虚掩着,锈迹从底部往上爬。
从大门进去,是一个不大的前院,水泥地面裂成蛛网,从中心往四面八方延伸。花坛只剩一圈红砖,里面堆着落叶和碎玻璃,还有很多月季的枯枝。
正对面是门诊楼,灰白色外墙,枯死的爬山虎缠绕着大楼。窗户多数关着,玻璃蒙了灰,映不出天空的颜色。有些玻璃已经碎了,黑洞洞地盯着自己。
沈述来过这里很多次,但每次站在门口,还是会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好像只要他推门进去,就还能看到走廊上被大人抱着哄的小孩,还能听到护士推车的轮子声,还能闻到消毒水和食堂饭菜混在一起的气味。
那些东西早就不在了,但还停留在他的记忆里。
小时候牵着母亲的手,被带到办公室。母亲这个角色迅速消失,变成人人尊敬的陈医生。他会自己找一张桌子开始写假期作业,偶尔会有医生护士路过,进来逗一逗他,给他塞几颗糖、几包小零食,都是在家里见不到的新鲜东西。
他总是偷偷吃掉糖,再把糖纸展平,叠成一个小方块,放进铅笔盒里。
脚步声从身后响起,是成知舟跟了上来。
感受着从那人身上传来的热量,倾诉欲涌了上来:“这里以前有很多月季,各种颜色的,陆陆续续能开半年。”
“你来过这里?”
“嗯,我妈妈以前是这的医生,小时候放假,家里没人管我,她就带我过来,等下班再一起回去。”
沉浸在回忆里,因此也错过了成知舟突然的僵硬。
两人一起陷入沉默,任由回忆的潮水漫上来。
“成老师,我带您去看看吧?”韩东的声音从后面贴上来。
回忆被强行打断,沈述突然产生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不希望这片回忆之地被其他人入侵,不希望这趟通向过去的旅程被其他人搅乱。
他几乎是恳求地看了身边人一眼。
成知舟反应极快,迈出半步,恰好把沈述挡在了身后。
“韩经理,送到这里就可以了,去忙你的事情吧。”
韩东的笑僵了半秒。“没事没事,我不忙,陪您一起——”
“不用。”成知舟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我工作时不喜欢有太多人在。”
韩东站在原地,看看成知舟,又看看沈述。挤出一声干笑:“那行,成老师您快结束了告诉我,我来接您。”
“不用,之后我还有私人行程,不劳费心了。”
沈述站在成知舟的影子里面,风被挡住了大半。
“好的,好的。那您忙。”韩东的脸上也挂不住了,他转身走的时候,经过沈述身边,脚步顿了一下,没说什么。
回到沈述身边,他离得很近,声音也很轻:
“沈导游,带我转转,好吗?”
回给成知舟一个笑容。阳光从门诊楼的屋顶后面升起来,正好落在他的半边脸上,轮廓被勾出一条很亮的线。
沈述想起那个陪伴很多年的梦。
梦里也有一个人逆着光对他笑,那人伸手,说了什么。他也试图靠近过,每当前进一点,梦就醒了。
“走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