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云秋走的那日,宋懿送了一程又一程。一直走到十里长亭,还不肯回。
风从北边来,卷着沙尘,打在朱红的嫁车上,细细地响。
送亲的队伍冗长,旌旗低垂,仪仗沉默,一眼望不到头。宋懿骑着马,走在嫁车旁,缰绳在他手中勒得很紧,指节泛着青白。他已经送了很远,远到洛邑的城墙在身后只剩一道淡青的影子。
冷云秋掀开车帘,露出一线面容。他今日着了一件特制的嫁衣,正红的缎子上绣着金线的鸾凤,衬得面色愈白。他抬眼看向宋懿,唇角弯了弯,道:“殿下,回去吧。”
宋懿没看他,目光落在前方茫茫的官道上。“你去年奇袭王廷,”他说,“杀得漠北人胆寒。如今去和亲,便是送肉入虎口。”
冷云秋笑了一声,低低的。“无妨。”
风把车帘吹得猎猎响。宋懿终于转过脸,目光落在他那一身嫁衣上,眼底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压着。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我连一个知心的人都护不住——妄为储君。”
冷云秋的手搭在窗沿上,指尖微凉。他没说话,静了一息,才道:“我早有准备,断不会吃亏。殿下不必忧心。”
宋懿不答,只一夹马腹,又往前跟了数丈。
嫁车辘辘地碾过尘土,莫侯臻走在骑着马走在前面,带着一对天狼骑,皆是玄衣轻甲。不像是迎亲的,倒像是时刻准备着冲锋。冷云秋的目光从那高大的人影上扫过,像看一件件与自己无关的旧物。他忽然问:“灵兮怎么不来送送?”
宋懿的神色黯了一瞬。“皇后安排她嫁入陈家。她不肯,剪了头发,说要去青灯古佛。皇后正与她置气,不放她出来。”
冷云秋听完,沉默了很久才说,“这小丫头心思浅,她觉得当时她要是能痛快地答应和亲,就不会牵累我了……哎!其实国家大事哪里是由她做主的。”
“她就是这样长不大,才让人爱也不是,恨也不是。”宋懿虽然这样说着,冷云秋却知道宋懿对这个丫头是狠不下心的。
风又大了些,吹得他鬓边的碎发飞扬。他忽然道:“陈怀恩心思深沉,嫁过去未必舒心。若一定家陈家,陈怀义倒爽朗大气些。”
宋懿闻言,终于笑了一下——很淡,“都什么时候了,”他说,“你还有心思替她操心这些。”
冷云秋又说,“刚刚大典上,莫侯臻把成王的路引交给陛下,陛下脸都气青了。你说他会不会圈禁宋琛。”
宋懿依旧淡淡的,“我看不会,圈禁宋琛这事儿,还得我来。”
冷云秋哈哈地笑,“你要把他圈禁了,我天天去看他笑话,你看把他能的……”
宋懿转过头,直着眼睛看他,“那就说好了,我圈禁他,你可一定得回来看笑话。”
冷云秋没回答,他让车夫勒住了马。前路漫漫,再往前便是出了洛邑的辖地,太子无故是不得出京的。
太子翻身下马,走到车窗前,把手搭上那道窄窄的木槛,看着冷云秋。
“你……”他顿了顿,到底没把话说完。
冷云秋迎着他的目光,仍旧弯着唇角,像往常一样。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宋懿搭在窗沿上的手背。
“殿下回去吧。”他说,“灵兮那边,若她真心不愿,你替她周旋一二。陈怀义好说话些。”
宋懿退后一步,定定地看了他片刻,终是翻身上马,调转马头。马蹄踏在干裂的黄土上,扬起一片尘烟。他走出数丈,忽然回头,隔着风沙与日影,遥遥地望了一眼那辆朱红的嫁车。
冷云秋已经放下了车帘。
宋懿一鞭抽在马背上,驰出百步,再未回头。
车帘一掀,又落下。
莫侯臻矮身钻进车厢,反手把帘子压得严严实实。他长腿蜷在狭窄的坐榻边上,偏头朝洛邑方向望了一眼——官道上只剩一骑孤影,正没入烟尘里。
“可算甩掉了。”他舒了口气,转回目光,上下打量冷云秋那一身嫁衣,忽地笑了,“这个太子,还真把你放心上……”
冷云秋没有接话。他的指尖还停在方才搭过宋懿手背的地方,微微蜷了一下,收了回去。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吱吱呀呀,不紧不慢。
莫侯臻靠在车壁上,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复,也不催。他从袖中摸出一枚干枣丢进嘴里,腮帮子慢慢地动。
冷云秋忽然开口:“我十二岁那年,落过一次冰湖。”
莫侯臻嚼枣的动作一顿。
“之前和你说过。你说定是有人要害我。”冷云秋抬眸,目光落在那对未燃的龙凤烛上,声音平得像一潭止水,“如意也是这样想的。”
“如意”两个字从他的唇间滑出来,轻而自然,像叫惯了的一个旧称。
莫侯臻把枣核吐在手心,攥住了。“那时候,”他慢慢问,“是五王伐洛的时候吧?”
“是。”冷云秋点头,“洛邑乱得很,人人自危。如意一个冷宫里的皇子,没人顾得上他。他守在我床前二十一天,衣不解带。”
他狠狠的瞪了瞪眼睛,好像要把什么瞪回去。“他也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把温药的炉子端到我的屋里,一碗一碗的熬,一口一口的喂。他握着一把刀,替我拦下了三次刺杀。”
车厢外风沙漫漫,帘布鼓胀又瘪下,往复不休。莫侯臻盯着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插话。
冷云秋垂下眼。嫁衣的袖口坠着细细的金流苏,他拨了一下,流苏轻轻晃。“那二十一天里,我有意识。只是醒不过来。”他说,“每一刀、每一声、他握着我手的那点温度——我全都知道。”
莫侯臻攥着枣核的手指收紧了些,指腹压出一道白印。
“所以,”冷云秋把流苏按平,声音有一点儿抖,“我曾发过誓。即使有一日我们要兵戎相见——我也会原谅他一次。”
他抬起眼,看向莫侯臻,嘴角弯了弯,很淡的一痕。“更何况,直到现在,他从未负我。”
车厢里沉默了很久。
莫侯臻把枣核随手塞进腰间的袋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偏过头,透过帘缝看外面灰扑扑的天,看了好一会儿,才说话。
“我从小到大,”他说,“没遇见过这样的人。”
他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忽然想到什么,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刘长寿……算半个吧。”他自己也说不清似的,摇了摇头,“可我也没有遇到你这样的事——真到了那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会是什么光景。”
冷云秋看了他一眼,没有答。他伸手拿过那壶合卺酒,拔开塞子闻了闻,又塞回去,摆回原处。
“那就永远别遇到。”他说。
莫侯臻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笑声低低的,震在车厢里闷闷地响。“你说得对。”他说,“最好永远别遇到。”
车外,送亲的队伍缓缓向北。日头偏西了些,影子拉长了,在荒漠上拖出一道一道的暗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