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洛邑风月(27)

早秋的风还不甚凉,檐角铜铃偶一碰响,便又被风咽了回去。冷云秋的书房里灯焰低伏,把屋子映得一片混混沌沌的。

锦书走过来,把灯芯挑了挑,屋子亮起来,他又坐到冷云秋的下手。

莫侯臻坐在窗下,边芷蓝立在他身侧,披风未解,袍缘尚沾着洛邑街巷间的尘土。他先看了莫侯臻一眼,才转向冷云秋,道:“嫂子,何之诉虽然被换了下了,但是议和的事情已经到了尾声,对咱们没什么影响。之前,你让拖一拖,现在差不多了”边芷蓝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而且这个时候回去还能参加忽里勒台大会。”

一个“咱们”,就把大胤的顾命侯划进了漠北的阵营。

“忽里勒台?”冷云秋没动,转眼看莫侯臻。

莫侯臻应了一声,声气极淡:“三年一聚,诸王及各部首领都回到,一起商议军政大事。会上还有一个比武,各个部族都会推出自己的勇士参赛,会上选出的勇士能得到一些好处。”

边芷蓝适时地夸赞一句:“上一回的榜首,正是我家狼王。”

也正是因为这个榜首的身份,默默无闻的莫侯臻才能成为后来声名鹊起的狼王。

冷云秋转过脸来看他。灯影里莫侯臻的脸半明半暗,颧骨上有一道极浅的旧疤,细看才觉是刀锋留下的。那道疤在秋夜的昏光里泛着一点哑白,像冻湖上裂开的第一条纹。

边芷蓝往前走了一步。他说:“算上路程,最迟这个月就要动身,还能赶在大会开幕前抵达金帐。”

冷云秋没答话。他起身走到书案侧首,拿出那副来不断加长的卷轴,这是宋洛书给出的嫁妆单子,也是大胤王朝为了遥控草原给出的最大诚意。

他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在那道朱砂批注上停了片刻,然后缓缓合上册页。

“物是死的,”他说,声音不高,像是自语,“人是活的。”

莫侯臻抬了抬眼。

冷云秋重新走到案前,铺开一张澄心堂纸。他提笔,没有抬头,只对空气说:“我要一个能打的。”

边芷蓝和莫侯臻都未出声。灯花爆了一粒,细碎的灰烬飘落在纸边,冷云秋落笔极快,几乎不作停顿,字迹清峭如削竹。信末署名之后,他搁笔,将纸折了三折,交给锦书。

锦书接过信,看见封皮上的名字——沐云归。

沐云归送往段老太就在郊外的庄子里住下了,这些天喝茶听曲,闲得发霉。

书房里静了下来。铜漏又滴了一刻,莫侯臻慢慢站起身,衣甲摩擦发出细碎的革响,他站到冷云秋的身后,手扶着冷云秋的肩。

冷云秋这一走,才是真正的山高水远。莫侯臻体会不了他此时的心情,他听见他鼻息深深地出了一口气,像是一个不甚温柔的叹息。

“沐云归是个武痴,你要打赢他,什么都好商量。”冷云秋叮嘱道。

“他若不来呢?”边芷蓝问。

冷云秋将那本嫁妆卷轴重新放好,铜锁扣“嗒”一声合拢,清脆得像断了一根弦。

“他会来。”他说。

秋云低垂,遮住了最后几颗星子。

城墙下有人牵马过了水门,蹄铁踏在湿石上,一记一记,往城外去了。

夜半三更,灯花爆了一声,窗纸便被人从外头弹了三下。

冷云秋正在灯下擦着一把雪白的匕首,头也不抬:“翻了哪边的墙?”

“后院的。”沐云归从窗外翻进来,靴子沾着夜露,玄色劲装裹着宽肩,腰间一截银链坠着枚旧刀佩,叮当作响。他大马金刀地在桌边坐下,抄起冷云秋面前那碗凉茶灌了两口,一抹嘴,先笑出声来。

“好你个冷云秋,也有今天。”

他这些天呆在洛邑没走,就是为了看冷云秋如何破局。不过他确实没想到冷云秋真的会去嫁人。毕竟这个家伙一贯都是算计别人的。

谁能想到他在这件事上就没能把自己摘出来呢?这算不算一个送上门的笑话……

沐云归笑得整张脸都舒展开来,灯影里两排白牙明晃晃的,“你当年在江南替宋懿说话的时候,那股运筹帷幄的劲儿哪去了?怎么,替嫁——替到自个儿头上来了?哈哈哈——”

冷云秋搁下箭,抬眼看他。眼里说不出是恼怒还是无奈,“笑够了?”

沐云归收了笑,身子往前一倾,手肘压在桌沿:“说,要我做什么。杀进去把你抢出来,还是半道上劫婚车?”

“不用劫。”冷云秋将擦好的箭插回壶里,缓缓道,“你只需要打赢一个人。”

沐云归的眉毛扬起来,眼底有了光:“谁?”

“莫侯臻。”

沐云归愣了一瞬,随即咧嘴:“那个漠北狼王?”

冷云秋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打不打?”

“打!”沐云归是个武痴,平生最喜欢的就是一个“打”字。

月光从窗纸漏进来,落在冷云秋笑意盈盈的脸上,沐云归感觉背后一凉,上次,这只小狐狸拖着沐家堡一头扎进太子的阵营时,也是这副表情。

“你不会是算计我吧。”他说,却没有恼意。

冷云秋摇了摇头,故作愁苦地说:“我这是在求你呢。”

平生被冷云秋求一次,沐云归觉得这辈子都有的吹了。

“好,再信你一次!”沐云归豪爽地拍了拍冷云秋的肩,“去哪打这个姓莫的?”

“人家姓莫侯。”冷云秋纠正。

早秋的午后延续着夏天的燥热,蝉鸣从墙外的老槐树上垂下来,聒噪得像扯不断的丝线。冷云秋家后院极大,宽敞开阔,甚至还有一方池塘里浮着半开的睡莲。院角种着高大的梧桐,枝叶间露出碎金似的日光,落在青砖地上,被晚风一吹,便晃悠悠地动。

沐云归立在梧桐树下,钩连长枪横在肩后。那枪长逾一丈,枪尖两寸处多了两道倒钩,夏末的斜阳照上去,泛出一层暗青的淬色。

他随意转了转手腕,枪尖划破闷热的空气,带起一阵“呜呜”的低响,惊得墙角几只蚂蚱蹦跳着逃开。

莫侯臻从回廊那头缓步而来,脚步声在青砖上极轻,像猫踏过瓦檐。

他手里那柄刀不同于寻常横刀——刀身窄了三寸,却长了四寸,刀背微弧,近脊处开了一道血槽,护手处缠着旧皮绳,被汗渍和岁月磨得油亮。

他在池塘边立定,刀尖垂地,微微侧身,像一棵被暑气压弯了又挺直的老松。墙外蝉声忽地一歇,又接着响起来,仿佛为这场比试让出了一瞬的寂静。

沐云归看了看那刀,又看了看莫侯臻的脸,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不大正经的笑。

“莫将军,”他开口,声音里有种漫不经心的轻快,“比试之前,咱们把话说清楚——你赢了,我跟着云秋去漠北,三年五载任你差遣;我赢了,冷云秋留下来。”

莫侯臻眉头微动,刀尖轻轻在地砖上点了一下,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这话,”他说,“冷云秋可知情?”

“自然知情。”冷云秋的声音从回廊的阴影里传出来。他倚着朱红的柱子,两手拢在袖中,夏末的暑热让他额角沁了薄薄一层汗,神色却淡得像一池静水。“我应了他。你赢了,他跟我走;他赢了,我就不跟你走了。”

莫侯臻沉默了一瞬。梧桐树上漏下的光斑落在他肩头,被风吹得时明时暗。他转过头,看向沐云归。

“好。”他说,“我应。”

沐云归哈哈大笑,笑声惊得池塘里的睡莲微微颤了颤。他将枪从肩上取下来,双手一分,枪尖在空中划了道弧,带起一股微风,扫落了几片树叶。树叶打着旋儿落进池塘,浮在睡莲叶子旁边,像几点洇开的胭脂。

“请。”

莫侯臻点头,刀起。

头几十合,两人都未尽全力。枪走的是大开大阖的路数,刺、挑、扫、砸,每一击都裹着闷热的夏风,将墙根凤仙花丛搅得枝叶乱颤;

刀却走偏锋,削、抹、撩、截,贴着枪杆往里去,每一下都卡在枪势将尽未尽的罅隙里。

脚步声在青砖地上错杂地响,惊得几只蜻蜓从池塘上慌慌张张地飞起来,翅膀在斜阳里闪出金色的碎光。

沐云归越打越快。那杆枪在他手里活了,钩连长枪原本沉重,他却使得轻灵,一记回马枪点向莫侯臻喉前三寸,枪尖掠过时带起的风扑到莫侯臻脸上,吹动了他鬓边一缕被汗濡湿的发丝。长刀一格,“叮”的一声,火星迸溅,落入池塘的浮萍间,转瞬即灭。

莫侯臻退了一步,又退一步。他脚下的青砖被日光晒了一整日,滚烫,而他靴底在地面上碾出浅浅的磨痕。

观战的只有冷云秋一人。他仍旧倚着柱子,目光追着枪影刀光,神色不动,只在沐云归枪势陡然加快时,拢在袖中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八十合过,九十合过。枪影与刀光缠在一处,像是两股绞紧的绳,分不清谁在进,谁在退。

池塘水面上映着两团迅疾的影子,忽聚忽散,睡莲的叶子被气浪掀得翻过边来,露出底下暗红的茎。

第一百合,莫侯臻脚下一错,靴尖在青砖缝里崴了一下——那破绽极其细微,但沐云归的枪尖已经到了。

倒钩撕裂空气,划过莫侯臻的肩甲,“刺啦”一声锐响,铁片裂开一道口子,底下的玄色短褐露了出来。

但莫侯臻的刀也到了。

刀背贴着枪杆滑下去,在沐云归虎口处翻腕,刀尖稳稳地停在他喉咙前半寸,停得像钉在了炙热而凝固的空气里。枪与刀同时凝住——一个刺中了肩甲,一个抵住了咽喉。

墙外的蝉声又歇了。池塘里咕咚一声,不知是鱼还是蛙,打破了这瞬间的凝滞。

莫侯臻收刀,退后一步,抱拳,声音平得像水:“承让。”

沐云归低头看了看自己虎口上那道浅红的血痕,又抬头看了看莫侯臻的肩。

铁甲裂了一条缝,但底下的皮肉没有伤到。他将枪往地上一顿,枪尾嵌入青砖缝里,嗡的一声闷响,震得几片枯叶簌簌落下来,飘进池塘,浮在胭脂色的花瓣旁边。

“输得不冤。”他抹了把额上的汗,汗珠顺着下颌滴落,在滚烫的青砖上“嗤”地一声便没了影。

他咧嘴笑起来,露出几分无奈,几分甘愿,眼底却有光,亮过夏末晚照。

莫侯臻将长刀收回鞘中,“咔”的一声轻响。他望向沐云归,目光里浮起惊艳之色。

“沐少主枪法精绝,”他说,“这百余合,是我近年来最痛快的一场。”

沐云归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墙头凤仙花又落了几瓣。

他一把揽住冷云秋的肩,力道大得像要把他嵌进自己怀里去。“兄弟不争气,这一趟我陪你去!”

冷云秋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却没有挣脱,只是偏过头来,看向莫侯臻。

“你要陪我去,往后每三个月,让他陪你打一场,”冷云秋说,“直到他赢回来为止。”

莫侯臻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沐云归脸上移到冷云秋脸上,又移回沐云归脸上,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随时讨教。”他说。

晚风从墙头翻过来,吹皱了一池睡莲的影,也吹动了三人衣袂。

蝉声又响起来,绵绵密密地,像要把这院中的一切——枪与刀、汗与血、约与诺——都织进这个漫长而明亮的午后里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9章 洛邑风月(27)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贪狼煞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