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洛邑风月(25)

冷云秋今天打了宋琛,神清气爽,傍晚的时候又去了东宫。

东宫的檐角挑着一片紫红色的天,云被烧透了边,像谁往墨里泼了朱砂。

冷云秋穿过甬道时,宫人们垂手避让,脚步比平日里更轻。他听见偏殿里茶盏碎裂的声音。

“又怎么了?”

他挑帘笼进来。夏末的风裹着晒了一整日的槐叶气味,涌进书房。

宋懿站在案后,地上一摊碎瓷,褐色的茶汤正往砖缝里渗。他领口微敞,鬓发散了些许,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你来了。”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何之逊死了,案子算是完了——”

宋懿一屁股坐在高背椅上,“北边一个王孟辅,南边一个何之逊,民脂民膏养出两个天大的蛀虫。”

“王孟辅、何之逊有什么可怕的?可怕的是在广阔的秦陇大地上,是不是有无数个王孟辅正在磨牙吮血。那么?陇西呢?江南呢?河内呢?”冷云秋替他补全,语气平得像一面死水。

宋懿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低声道:“何之逊的案子就这样封了卷,王孟辅的死成了无头公案,宋琛在御前哭了一回孝悌,陛下便按下不表——”他推了推桌上的公文,砚台里的墨汁溅了几滴,落在白纸黑字的奏疏上,“我堂堂一国太子,连个贪腐案都办不利索!”

“王孟辅和何之逊双双死了,算是恶贯满盈?”冷云秋绕过地上的碎瓷,在靠窗的椅上坐下,推了推窗扇,透进些风来。“陛下亲自出手捂了嘴,可是他们两个什么关系,咱们知道,陛下就不知道吗?”

“陛下给宋琛留了体面,那是为人父的慈爱,可陛下也是人主,他这口气未必能这么咽下去……”

“你的意思?”

“我觉得陛下的偏爱不足为惧,倒是宋琛这一回折了何之逊,伤了刑部的暗线,他这几年在地方布的人手被你拔了一小半。”冷云秋要更乐观一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宋懿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那棵老槐,叶子正一片一片地往下落,悄无声息的,像洛邑城里那些忽然就闭上嘴的官员。

“靠着自己,他已无路可走,”他微微倾身,目光落在他脸上,“从今日起,他会彻彻底底走到皇后那边去,你与陈家之争,从前是暗流,往后便是明浪了。你要当心。”

宋懿唇线绷紧。风灌进来,吹得案上几页纸哗哗翻响,像无数张嘴在窃语。他慢慢坐下来,脊背挺着,不肯塌。

陈茵的狠辣,没有人比宋懿更清楚。

皇后无子,自然想选个听话的,如今宋懿羽翼已丰,两人走向决裂只是时间的问题。

“这都是后话了,这段时间够累的了,你也该歇歇了。”冷云秋语气松了几分,“我听说陛下指了李卓如的孙女给你,你不去相看相看?”

宋懿一愣,随即皱起眉:“前些日子确实问过我,不过选妃这事也不是我能置喙的。”

“太子妃的事,不算小事。”

“算不算小事,我心里有数。”他冷笑了一声,“打一个巴掌,给个甜枣。我都习惯了,可这次,他算是挖了我的心,还想给个甜枣了事……”

接下来的话他没说,冷云秋心里清楚,他还记恨着陛下安排替嫁的事情。

“你可别钻牛角尖啊……”冷云秋说,“替嫁这事儿怎么说也是皇后的主谋,也是陛下认可的,和李家姑娘可没关系。陛下把你和李家连在一起,就是放权的第一步,你可别在这件事情上犯糊涂……”

宋懿忽然沉默了。他不愿意跟冷云秋掰扯这些利益上的事情。好像一掰扯这事儿,人就不像人了,变成了权和利的工具,这很不好……

可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想一想,太子是什么?不就是权和利的工具!

可是,人啊,就是不甘心,不想承认自己早就堕落的不那么像人了!

殿角的铜漏滴着水,一滴,两滴,声音空旷而迟缓。暮色从窗口漫进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莫侯臻要回漠北,你跟着他去——孤零零的,一待不知是几年。”宋懿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一道线头,“我坐在东宫里看折子、见官员、听内侍报天气,一想到你在那地方,风沙蔽日的,就心口疼。”

茶汤还在往砖缝里渗,渗得无声无息。冷云秋看着那一滩深褐色的渍痕,像看一幅慢慢干透的地图。

“殿下。”他说,声音很轻,却稳得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我会回来的。”

宋懿抬起头。

“你登基的那一日,我定然在丹墀下站着。”他迎着他的目光,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极浅,像刀刃上掠过的一线光,“这是约定。”

铜漏又滴了一回水。窗外的蝉终于彻底哑了,暮色沉下来,将东宫的琉璃瓦染成暗紫色。远处有宫门落锁的响动,沉甸甸的,一声接一声,从外往里递,像洛邑这座城一层层阖上眼睛。

宋懿没有答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冷云秋起身,理了理袖口,朝他一礼,转身往外走。

挺拔的背影穿过暮色,穿过甬道,穿过那棵落着叶子的老槐,渐渐被东宫的门槛吞没。

风停了。天边最后一抹紫红褪尽,转而是一层铁灰色的青。夏末的晚来得很慢,却一旦来了,便沉沉地压住整座宫城。宋懿独自坐了许久,终于起身,将那几页被墨溅污的奏疏拣起来,一张一张抚平,叠好,搁回案角。

他想起他方才那句话——“这是约定。”

冷云秋从东宫出来,脚步踩在石板上,无声无息。身后宫人捧着一盏灭了的灯,低头退入阴影里,谁也没多看他一眼。

宫门外,莫侯臻的马车停在那里。没有车夫在车辕上坐着,只有马匹偶尔打个响鼻,前蹄刨了两下地。车帘没掀,里头也没声,像一尊搁在夜里的旧器。

冷云秋上了车,反手把帘子扯下来。车里没点灯,莫侯臻靠着车壁,一条腿屈着,手肘搭在膝上。他大约是等了有一阵了,连平日里那股子闲散劲也淡了些,只剩一双眼睛亮着,映着车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光。

“来了多久了?”

“没多久,”莫侯臻的声音压得很低,唇齿间的热气融进风里,“等多久都值。”

冷云秋靠过去,也没回话。车板一沉,轮子便动了。

莫侯臻忽然把手伸过来,没头没尾地在他后颈上摸了一把。“凉的。”

“里头更凉。”冷云秋侧了侧头,没躲,但也闭了眼,“东宫的夜,什么都凉。”

莫侯臻没再问。他收回手,搁在自己膝上,手指慢慢敲了两下,像在盘算什么。

出了长街,将要拐入坊巷的时候,车停了。

停得突兀,毫无预兆,马匹轻嘶一声,原地踏了几步。车夫低低地“吁”了一下,便没了声响。

冷云秋睁眼,没动。

莫侯臻也没动。

帘外有人声,不高,但稳,像一根钉在夜里的铁:“冷云秋。”

冷云秋听出来了。他皱了皱眉,靠回座上,声音懒懒地扬起来:“林悦声,这么大晚上不睡觉,拦人马车是什么毛病?滚!”

林悦声站在车前两步远的地方。夜风掀了他袍角,他单手按着腰间佩剑,脸上不辨喜怒,只一双眼睛透过车帘隐约的光,钉在车辕上。

“你下来,我有话说。”

“我不下,有什么事明天说。”

“明天来不及。”林悦声往前迈了一步,靴底碾过一片落下来的枯叶,“我是来问你——你要不要走?”

车帘一动不动。冷云秋在里头没出声,好一会儿,才轻轻笑了一声。

“走?”冷云秋万没想到作为宋琛的侍读,林悦声竟是反对替嫁的,他语气拖得长,像在嚼这两个字,“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离开洛邑。”

“那林侍读倒是说说,我冷云秋被推到漠北和亲,是谁的主意?你家成王殿下也出了大力吧?”他顿了顿,笑意更浓了,“这会儿你让我走,你家殿下知道吗?”

林悦声腮侧的线条绷了一下,像是咬紧了牙。“这件事我并不赞同。”

“你不赞同?”冷云秋嗤了一声,“你不赞同有什么用?车是他们推的,路是他们铺的,你站在这儿跟我说‘你不赞同’,你是猫哭耗子,还是专程来看笑话的?”

“冷云秋,”林悦声的声音沉下来,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车边的风听得见,“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这一去是什么下场。漠北那个地方,你当是玩呢?你一个男人,嫁过去当王妃,你再填谁的窟窿?你自己想想清楚。”

“想什么?”

“想你的姓。你姓冷,你爹是冷晏辞。你嫁去漠北,你祖上的脸往哪儿搁?”

夜风骤然紧了,吹得灯笼里的火苗一歪,暗了一瞬。冷云秋的笑声却在这时候响起来,清清爽爽的,像一枚石子掷进静水里。

“妾拟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他说,语气轻飘飘的,尾音翘着,“林悦声,你觉得我冷云秋这一去,是替谁安的这个社稷?现在有人做主把我推出去了,你倒跑来说什么祖上蒙羞——羞得是我,还是你们这群鸡鸣狗盗之徒?”

林悦声被他噎住,面皮绷了几瞬,喉结上下滚动,像是硬把一句话咽了回去。

“我送你走。”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干,“只要你点头,我安排。”

“安排?”冷云秋歪着头,像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上来,给我说说,你怎么个安排?”

林悦声犹豫了一瞬。他看了一眼车帘后面黑洞洞的厢内,什么也没看见。冷云秋的手还搭在帘子上,指尖白净,像是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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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狼煞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