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洛邑风月(24)

洛邑的夏末,雨总是这样没完没了。而有些人已经等不到秋天了。

次日卯时,宋懿的奏疏递进了通政司。字字如刀,直指何之逊侵地贪墨、勾结地方、蒙蔽圣听。

随奏附上的卷宗里,从税银流向到田亩置换,从王孟辅的密信到地方官员的供词,一条线牵到底,底是当年何之逊暗示王孟辅截留易访云治下税银的旧账。

朝野震动。

冷云秋没有去听宣。他站在书房窗前,看庭院里那丛瘦竹又挺直了腰。锦书从外头回来,袖口沾着露水。

“宋琛在乾元殿外站了一个时辰。”他说,“陛下没见他。”

“何之逊呢?”

“北邙山下被捕,押在刑部大牢。他咬死了不认,说要面圣陈情。”

冷云秋转过身:“他不会有机会面圣的。”

“你安排了?”

“我不必安排。”他拿起案上的折扇,唰地展开,“宋琛会安排。何之逊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何之逊果然没机会面圣,宫里传出二尺宽的一张纸条,何之逊老老实实地自裁谢罪了。按照杜清和的意思,宋琛已经到了绝路,皇帝又要制衡了。

不过,这不并不影响皇帝下旨查抄了苏州何家,所获钱财无数,尽数收进了户部及内库。

苏州何家的案子彻底把宋琛的气焰压了下去,关于九边屯田的事情已经很久没人议论了。宋懿和冷云秋都长出了一口气。

真正闲下来的宋琛,无所事事,只好去皇后面前尽孝。正如何之诉临走之前告诉他的,眼前遇到的都是小风浪,只要他最后能坐上高位,这些都算不上什么。

陈茵最近也是懊恼,她用尽心机把冷云秋送出去,替下了玉成公主,可是这番苦心,却不被女儿理解。

宋灵兮将自己关在屋子里闹绝食,整日里哭天抢地。陈茵倒是不怕她闹,就怕她闹得宋洛书心烦意乱,改了主意,就不好收场了。

可巧这时候宋琛凑了过来,陈茵自然是看不上这样灰头土脸的宋琛的,不过自家大哥说的也不无道理。大胤朝或许需要一个有能为的继承者,但是陈家不需要——宋琛还是要笼络住的。

她知道宋琛恨极了宋懿又无可奈何,就想了一个巧活儿交给宋琛。

宋琛接了这活儿果然神清气爽地去办了。

梧桐叶落了三片,其中一片正砸在宋琛肩上。他拂了拂,没拂掉,便任由那片枯黄缀在银红袍角上,随步态一荡一荡的,像极了他脸上那抹笑。

身后跟着六个人。两个教引嬷嬷,面孔平板,眼神凌厉;四个小倌,面目姣好,腰肢细软,正低低地笑。

“顾命侯,”宋琛在凤仙花圃前站定,负手而立,“母后说,你既要去漠北,总得学些……规矩。”

他说“规矩”二字时,尾音微微上挑,四个小倌便痴痴地笑出声来。笑声像纤纤的指甲挠过净瓶,细碎又刺耳。

冷云秋正在给凤仙花浇水。他背对着宋琛,动作未停,细颈微垂,腰线笔直。青瓷水壶微微倾斜,一线清流落入花根,溅起几点泥星,沾在他暮山紫的衣袍上。

“说罢。”他说。

声音极轻,轻得像花叶上即将滴落的水珠。宋琛没听清,往前踱了一步:“你说什么?”

水壶搁在石阶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冷云秋转过身来。

“我说,说罢。”冷云秋摘下一朵凤仙花,在指尖慢慢捻碎,红色的汁液顺着指缝淌下来,像血,“成王殿下,你方才说,要教我什么规矩?”

“当然是……”宋琛的声音不自觉低了些,他清了清嗓子,又挺直腰,“伺候男人的规矩,不教不会,这不——我给你找好了师傅。”

说着用手指那四个小倌,四个小倌款款地扭了扭腰,唇齿间黏着甜甜的笑……

两个嬷嬷互看一眼,面无表情地往前站了半步。

冷云秋笑得更深了。他把染红的手指在袖子上擦了擦,突然跨出两步。

宋琛只觉得眼前一花,脚下蹬蹬的迈出好几步。

冷云秋揪着他的领子往前提了几步,又猛地抛出去。宋琛踉跄后退,脊背撞上梧桐树干,震得头顶叶片簌簌而落。

“你——”

“闭嘴。”冷云秋欺身而上,一抬膝,正中他小腹。宋琛弓下身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他是万没想到自己会挨打的!

两个嬷嬷不敢上前,只在远处喊,“侯爷,侯爷……你怎么能打殿下!”

冷云秋头也不回,反手一记耳光,一个嬷嬷捂着腮帮子退了三步,另一人便僵在原地,脸上的平板表情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的惊骇。

四个小倌的笑意戛然而止,跪在地上磕头。

冷云秋揪着宋琛的衣领把他拎起来,又摁回树干上。梧桐树剧烈地晃了一下,更多的叶子飘下来,有一片贴在宋琛的头顶上,半黄半绿,像一片失败的膏药。

“宋五,”冷云秋凑近他耳边,气息温热,语调却凉得像深井水,“你给我听好。”

宋琛拼命想挣开,却发现这人的手劲大得吓人。他的指甲掐进他肩头,隔着锦袍,他感觉到微微的刺痛。

“我冷云秋,不日就要去漠北和亲。”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石子砸在水面上,“怎么说,也占了为国为民的大义。今日别说打你——”

他松开一只手,改为攥住他的手腕,猛地一拧。宋琛听见自己腕骨发出“咯”的一声,疼得眼泪都涌了上来。

“——就是在这里办了你,”冷云秋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却清清楚楚地钻进他耳朵里,“你又能去哪里告状?嗯?”

宋琛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难道陛下还能把我留下来,”冷云秋松开他,退后一步,低头看着自己染红的手指,“处置我?”

庭院里安静极了。蝉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叫。凤仙花的红从他指间滴到青石板上,洇开一小团。

宋琛滑坐在地上,仰头看他。

他从没想过,从这个角度看去,这个人也可以这样高大。

他怎么就忘了,这个人可是冷晏辞的骨血。

两个嬷嬷蹑手蹑脚地过来搀他,他甩开她们的手,自己撑着树干爬起来。

“走。”他的声音哑了。

四个小倌连呼吸都放轻了,低着头鱼贯而出,锦缎的衣摆扫过地上的落叶,窸窸窣窣的。

宋琛走到月洞门前,停了一步。

“冷云秋。”他说,“你好本事。”

然后他就走了,银红的袍角消失在青灰的墙影里,像一滴被秋风吹干的血迹。

他最后放了一句狠话,可也只能是一句话。正如冷云秋所说,当他同意替嫁的那一刻,就没人能在最后的时间里打垮他了。

冷云秋站在原地,慢慢地把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凤仙花的汁液渗进指缝的纹路里,怎么也擦不净。

他抬头看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桠交错着刺向天空,灰白的天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

“出来吧。”他说。

假山石后转出一个人。莫侯臻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像在园子里闲逛时偶然撞见了什么,又像已经站了很久。

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心拧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该说。

冷云秋看着他,突然笑了。这回是真的笑,眉眼弯弯的。

“你站了多久?”

“没多久。”莫侯臻把桂花糕揣进袖子里,走过来,“从他说‘规矩’开始。”

冷云秋“嗯”了一声,弯腰捡起地上的青瓷水壶。壶嘴磕掉了一小块,他摸了摸缺口,没说话。

“云秋。”莫侯臻叫他名字时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方才……”

“我也没吃什么亏。”冷云秋截断他的话,转身继续给凤仙花浇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左右不过是几个跳梁小丑,打发便打发了。”

莫侯臻沉默了片刻。

“你若平日里不曾受过这样的气,”莫侯臻说,“他如何敢到你的府上欺负你?”

冷云秋的手停了一瞬。壶里的水已经空了,他仍维持着倾壶的姿势,半滴水也倒不出来。空壶悬在凤仙花上方,像一只僵住的鸟。

莫侯臻走过去,轻轻把水壶从他手里取下来。他的指尖碰到他的,凉得厉害。他没松手,就把他的手指包在掌心里,用自己的一点体温去焐。

“他们今日来,”莫侯臻说,“是拿你当出气筒。宋琛折了王孟辅,太子斩了他往外伸的手,他不敢恨太子,便来恨你。”

“我知道。”冷云秋抽回手,终于把那点红渍蹭在裙角上,“柿子要挑软的捏。我无父无母,孤身一人,守着这侯府偌大的空壳子,再软不过了。”

他转过身去,对着池塘站了一会儿。池水是墨绿色的,浮着几片梧桐叶,边缘已经枯卷了,像一封被水浸透的信。有风来,叶便动,细细的涟漪荡到岸边,碎在石头上,没了声息。

“阿云,”莫侯臻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你方才说的那些话——”

“哪句?”

“那句‘就是在这里办了你’。”

冷云秋偏过头看他,眼角微微弯了一下:“吓他的。我又不能真办了他。”

莫侯臻没有笑。他的侧脸被梧桐枝的影子割成几块,眉峰压得很低,唇线抿得极紧。

冷云秋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你想替我出这口气么?”

莫侯臻看着他。

“我听说,”冷云秋的语调忽然平了下来,像水面结了一层薄冰,底下什么动静都看不出来了,“宋琛前些日子给过你一沓路引,盖的是成王府的印。”

莫侯臻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用这张路引带回了冷云秋。莫侯臻说“是。”

“你要那东西做什么?”

“我不要。”冷云秋转过身来,正对着他。他比他矮了半个头,可此刻迎面站着,目光直直地钉进他眼睛里。“你把他还给陛下说——就说,多谢成王美意,让你能包揽大胤山河。。”

莫侯臻眉心一跳。

池塘的水面被风揉皱了。梧桐叶又落了一拨,细细密密的沙沙声,像远处的马蹄踏过碎石路。

莫侯臻的喉结动了动。

“云秋,”他说,“你知道这句话递上去,会怎样。”

“左右是天家父子,”冷云秋抬起眼来看他,眼神里有一点什么,很薄,像刀刃上最细的那道白光。“他会怎样都是他的命数。”

莫侯臻沉默了很久。

秋风把凤仙花的残瓣吹到他脚边,红的白的,零零落落,像碎了一地的胭脂。他松开他的肩,往后退了半步。

宋琛这个蠢货,他以为洛邑的万丈红尘早就浸透了英雄骨,可他从来不懂,什么是真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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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狼煞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