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放下

“毁——约——?!” 女人的声音骤然拔高,如同冰锥刮过粗糙的石面。

阴影仿佛有生命般缠绕在她高挑的身形上,使得她的面目愈发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那是浓墨般化不开的漆黑,深棕的眉峰向下压出一个凌厉的弧度,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其中翻涌的煞气如有实质。

女孩只觉得一股无形的、沛然莫御的威压轰然降临!周围的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攥紧、揉搓,剧烈地扭曲皱缩起来,发出无声的尖啸。前一瞬还是刺骨的阴冷,下一瞬,如同坠入熔炉的核心,难以想象的高温瞬间包裹了她的魂体,每一个无形的“粒子”都在灼烧、哀鸣。

一种超越肉身承受极限的撕裂感贯穿了女孩的整个存在。她的魂体仿佛被两股相反方向、无可抗拒的巨力同时撕扯——一股力量要将她无限拉伸、膨胀,直至充斥整个虚无的空间;另一股力量则蛮横地将她挤压、折叠,硬生生塞进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狭小到令人窒息的容器之中。

在这极致的拉扯与挤压下,她的魂魄发出了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濒临崩溃的嘶鸣。那并非声音,而是存在本身的剧烈震荡。凝实的魂光开始剧烈地明灭闪烁,如同风中残烛。一股强烈的、源于存在本源的窒息感扼住了她,仿佛维持她形态的“气息”被瞬间抽空。在这非人的折磨下,她原本还算清晰的魂体轮廓迅速变得稀薄、黯淡,散发出的微弱光芒也如同被浓墨浸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了下去。魂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所有意念都在那恐怖的威压和撕裂的痛苦中被碾得粉碎。那压抑的挤压感骤然消失,却又被狠狠摔到地上。

“还端着女公子的架子呢!?” 女人居高临下,冰冷的视线扫过倒在地面上、魂光黯淡稀薄的赵羡云。她发出一声短促而充满讥诮的冷笑,深棕的眉梢微微挑起。

“你叫赵羡云?这儿是阴司,是本座的地界!”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能冻结魂灵的威严,“你不过一人界小小女公子,也配与本座谈条件?!本座若想将你们全族从生死簿上抹去,法子有千百种!你谈条件,已是天大的恩赐!”

虚空中,一道沉稳的男声毫无预兆地响起,如同在密闭的石室内回荡:“北帝君,不过一人界蝼蚁,何必生如此大气?”

北帝君闻声,眉头明显地蹙起,形成一个凌厉的弧度,眼中的讥讽更甚:“那便请你将这不知死活的蝼蚁带回去,给本座好好‘看管’起来。”

“脾气倒是一如既往的暴躁,北帝君。” 虚空中的男声回应道,听不出情绪。

北帝君并未回头,只是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方素白的手帕。她动作优雅却带着一丝不耐,用帕子仔细擦拭着自己纤长白皙的手指,仿佛触碰了什么不洁之物。擦拭完毕,她指尖一松,任由帕子飘落。同时,她的眸子冷冷地向左侧的虚空一瞥:“怎的?在暗处躲上瘾了?出来说话。”

短暂的静默后,那男声再度响起,似乎靠近了些:“吾姊想见你。”

北帝君垂眸,看着飘落的手帕。她并未弯腰,只是伸出食指,对着那方帕子隔空轻轻一点。无声无息间,幽蓝色的火焰骤然升腾,瞬间将素白的帕子吞噬殆尽,化作一小撮飞灰,消散在阴冷的空气中。她没有再看那灰烬,抬步便向另一个方向走去,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淡漠:“本座从人间回来再去吧。” 她顿了顿,脚步未停,问道:“阿姊近况如何?”

“老样子。” 虚空中的男声答道,随即话锋一转,带着探究,“借人身有何干系,何必给此人增四十年阳寿?”

北帝君的背影在昏暗中显得高挑而孤绝,她的声音平静无波,清晰地传来:“造了什么孽,就得还多少债。此乃天道。再说了,” 她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意味,“本座此番去人界留下的那些烂摊子,总得寻个人清理一番,她恰好是个合适的罢了。”

虚空中的男人沉默了片刻,声音沉缓,带着劝诫之意:“不管你这次去人界结果如何,你已答应吾姊,别再因此事心生愧疚,亦或是旧恨难消。鬼界需要稳定,你必须坐稳你的位置。数百年光阴流转,该放下了。”

女人的脚步似乎微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阴司冰冷的气息仿佛凝固了。放下?这个词在她沉寂的魂灵深处,激不起半分涟漪。

这时,她身侧的虚空如同水波般剧烈扭曲了一下。一道身影从中清晰地跨出,正是先前发声的男人。他身形高大,面容隐在阴司特有的昏暗光线下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眸深邃沉凝。他动作迅捷,一把抓住了北帝君的手腕。

北帝君猛地转过身,动作带起一股无形的气流,昏暗的光线在她深色的衣袍上流转。她直视着突然出现的判官,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的意思是说…”

判官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先松开了抓住她手腕的手,并向后拉开了一步的距离,保持着一种既恭敬又疏离的姿态。他抬起头,目光沉沉地迎上北帝君那双锐利如刀的丹凤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强烈的警示意味:“不知具体情形。但近来,邵云那边确实有了些不寻常的动作。若…若真是他回来了,鬼界定然不得安宁。若真是那样,帝君不应在此刻贸然前往人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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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烬
连载中桑女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