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等待

寝屋内烛火摇曳,将人影投在墙壁上,晃动不定。婵妘斜倚在堆叠的锦缎隐囊上,素净的脸庞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纯粹由心力交瘁带来的倦怠。她并未卧病,只是连端坐的力气都仿佛被抽干了。

榕青跪坐在榻前矮几旁,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温热的药汁。“女君,”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犹豫和不安,“您真要当大人绝婚吗?”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婵妘的面容,充满了忧虑。

婵妘的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虚空中,听到问话,才缓缓聚焦。她并未立刻看榕青,只是就着榕青的手,极慢地啜饮了一口药汤。苦涩的药气在口中弥漫,却远不及心头的沉重。她的声音平淡无波,带着一种被漫长煎熬磨平了棱角的疲惫:“你怕是早早便看出来了。你明白我素不喜明知故问。”那双眼眸深处,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沉寂的深潭,映照着无尽的倦意。

榕青望着婵妘素净却难掩憔悴与枯槁神色的脸,心头涌上一阵强烈的酸楚。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声道:“什么都瞒不过女君。奴婢早早便看出了,若不是彼时您怀着女公子……”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愤懑,但当她瞥见婵妘那毫无变化、依旧沉静而倦怠的面色时,立刻如同被扼住了喉咙,猛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将后面更激烈的话语硬生生咽了回去。她知道,此刻任何情绪对女君来说都是负担。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婵妘缓慢而轻微的呼吸声。

“这些话儿莫要再说了。”婵妘终于开口,打破了寂静。她的视线缓缓移开,微微垂落,目光落在自己搁在锦被上的左手腕。那里戴着一只成色温润的玉镯。她抬起右手,指尖无意识地、带着一种仿佛耗尽最后一丝精神的缓慢,轻轻地抚摸着那冰凉的玉镯表面。“嫁过来本就是吾情愿,母亲才应下这门亲事的。”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像在陈述一个久远而既定、却已将她压垮的事实,每个字都透着一种认命的疲惫,“你我休要再怨天尤人。”

女君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终结话题的、不容置疑的力度,也像是一种自我保护。榕青看着婵妘那几乎只是指尖在玉镯上微蹭的动作,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将所有的不平都压了下去,只能顺从地低下头,应了一声:“喏。”她知道,女君已经连争执的力气都没有了。

婵妘的手指依旧停留在玉镯上,指尖感受着那坚硬冰凉的触感,仿佛那是唯一能让她感到一丝存在感的实物。她沉默着,目光再次变得空茫,似乎穿透了眼前的空气,落在某个遥远而模糊的过去。彼时,不仅仅是因怀着阿云,中原大地如同被撕碎的帛卷……

婵妘的目光从手腕的玉镯上移开,缓缓转向紧闭的窗棂。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如同她此刻的心境。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那是强撑着精神在询问:“父兄他们……可是快到了?”

榕青立刻收敛心神,语气带着安抚和肯定,试图给女君一丝支撑:“女君不必着急。过几月便是正旦,圣上可惦记着两位大人呢,早早便下了诏令召还两位大人回帝都了。待两位大人在回都途中收到女君的信,知晓这边的情形,定会快马加鞭,星夜兼程赶到帝都为女君作主的。”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婵妘望向窗外的侧影,烛光在那张写满倦意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榕青再次将药碗捧近了些,轻声道:“女君,您再饮些药吧。” 她看着婵妘眼下深刻的青影和那仿佛被无形重担压垮的姿态,心中满是酸涩。

婵妘没有回应让她饮药的话,只是就着榕青的手,又极其缓慢地啜饮了一小口。苦涩的药液滑过喉咙,她微微蹙了下眉,并非因为味道,而是这种维持生命的基本动作都让她感到一种沉重的负担。

她极轻、极缓地叹出一口气,那叹息几乎无声,更像是一次深而疲惫的呼吸,被烛火的噼啪声轻易掩盖。

她微微垂眸,视线专注地落在左手腕上。那枚玉镯质地清透,在昏黄的烛光下流转着温润而冰凉的光泽。她抬起右手,纤细的指尖极其轻柔地落在玉镯光滑的表面上。指尖沿着镯子圆润的弧线,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摩挲着。那动作细致入微,带着一种近乎凝滞的专注,仿佛这是她仅存的、能让她心神暂时沉静下来的仪式。指腹感受着玉质的坚硬与微凉,一遍又一遍,无声地重复着这个抚摸的动作。她的目光低垂,凝固在那圈温润的玉石之上,仿佛外界的一切——榕青的担忧、药碗的温度、时间的流逝、乃至窗外沉沉的夜色和父兄归来的希望——都被隔绝在这方寸的冰凉触感之外。寝屋内只剩下她指尖与玉镯极轻的、几乎不存在的摩擦声,以及烛火不安分的跳动。这是一种心力耗尽后的自我放空,一种用尽最后意志力维持的、脆弱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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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烬
连载中桑女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