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的长欢高铁车站候车厅人头攒动,唐卿拉着行李箱挤在这人潮之中跟着缓缓移动。
好不容易挤上车,唐卿看了看走道另一边的三人座,一个大学生样子的男孩和一对母子坐在一起,熊孩子不停用脚踹着前面座位的靠背,母亲则发出高分贝的责骂声。
唐卿立刻戴上耳机,靠着车窗长长舒了一口气,心想幸亏自己早早买了票,选到了双人座的靠窗位置。
高铁发动的前一分钟,一个身影匆匆在唐卿身边的空位坐下。唐卿不经意地瞟了一眼,随即整个人差点从座位上蹦起来。
“敖神棍!”唐卿眼珠都快瞪出来,咬牙切齿看着身边一脸贱笑的敖佩星。
“Hello,小卿卿。”敖佩星对唐卿挥挥手。
此时高铁缓缓开动,唐卿心里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他皱着眉头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和你一样,回锦天啊。”敖佩星指了指放在过道旁的行李箱。
“你不是已经搬到长欢了吗?”唐卿窝火道。
敖佩星看着他耸耸肩膀:“我现在又决定搬回锦天啦,我在迎仙桥古玩市场的店子还没卖呢。”
“你……为什么?”
敖佩星当然不会告诉唐卿,昨晚离开KTV之后他就接到了贺继泽从界桥打来的电话,提醒他记得遵守承诺去锦天市帮他处理任务。
敖佩星对唐卿狡黠一笑:“我舍不得你嘛。而且我会帮你升官,你会帮我发财呀。”
唐卿一个白眼翻过去,之前在迎仙桥派出所接到可以考刑警的通知时,他就想起了敖佩星说他今年会行官运的那番话,不过他打死也不会告诉敖佩星他竟然这么想过。
敖佩星对唐卿的白眼视而不见,继续说道:“小卿卿,你不要有排斥情绪嘛,你再多了解我一点说不定就爱上我啦。”
“你大白天就开始做梦了?”唐卿没好气地说。
敖佩星对唐卿眨眨眼,笑道:“我们不是已经一起碰上两起案子了吗?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这就说明我俩的命运已经开始交汇了,天生缘分呐。”
“切!”听出敖佩星搬回锦天是板上钉钉的事,唐卿懒得再跟他啰嗦,直接戴上耳机闭上眼不再理他。
敖佩星扁扁嘴,伸手扯掉唐卿的耳机:“小卿卿,咱们再聊五毛钱的呗。我看到长欢今天的早间新闻了,没想到于晴是死有余辜。”
“什么叫死有余辜?不管朱悠是不是受害者家属,任何人都没有滥用私刑的权利,应该交由法律来制裁。”唐卿皱起眉严肃说道,随后他想了想,又说,“对了,拐走朱雅的那个摄影师已经被抓到了。”
敖佩星一听直拍手:“抓得好!果然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唐卿白了敖佩星一眼,又戴上耳机闭上眼。
哪想到敖佩星又一把扯掉唐卿的耳机笑道:“再聊两句?”
唐卿刚要发火,敖佩星的“角色曲”就大张旗鼓地响了起来——敖佩星的手机来电铃声响了:“我头上有犄角,我身后有尾巴……”
敖佩星毫不在意四座投来的哂笑或厌烦的眼神,接起电话:“小川,什么事这么急还要打电话啊?”
电话那头传来蒋川稍显慌张的声音:“三少!刚才你大哥来花店了!”
“这么快?!”敖佩星自从在锦天遇到贺继泽之后就知道他哥肯定会顺藤摸瓜找过来,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他一下子坐得笔直,表情也变得紧张起来:“他、他说什么了?”
“你别慌,他好像不打算去找你……”
“啊?你快从头到尾给我说一遍。”听出蒋川的语气还挺平静,敖佩星稍微放心了一点,他小时候顽皮没少挨他大哥的揍,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今天早上我和虎子去花店开门的时候你大哥已经等在门口了。他说是灵泽王跟他说你在这里的,他只问了你的去向,我们……不敢隐瞒。但是他问完之后只是给了我一张仅有一个手机号码的名片,说要是以后你闯了祸就让我打那个号码通知他。”蒋川一口气把经过讲了一遍。
“哦……行吧。你别担心,我大哥大概只是想确定我在哪里而已。名片你收着,以后你们遇上什么事又找不到我的时候就打电话找我大哥,千万别跟他客气,他就是个冰山脸豆腐心。”敖佩星和蒋川寒暄几句,挂上电话瘫到靠背上舒了口气。
这么多年过去了,看来大哥对他的态度已经开始缓和,最固执的大哥已经软化,那么老爸大概也可以原谅他当初的任性决定了吧?敖佩星觉得今年回家过年似乎有希望了。
唐卿在一旁把敖佩星的“变脸”全程尽收眼底,他听到敖佩星说到“大哥”,再结合之前听过的他离家出走的事,在心里猜了个**不离十:“……你大哥找上门来了?”
敖佩星也不避讳,对唐卿做了个夸张的无奈表情:“对啊,吓死我了。幸好我猜到你一大早就要回锦天立刻买票跟上,不然就要被我大哥堵在小川花店里了。”
“……我记得你那天闯进审讯室的时候说过你和蒋川是青梅竹马?”唐卿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啊?”敖佩星愣了愣,随即笑道,“对啊,典型的交损友误终生。”
唐卿发现自从和敖佩星在和通市相处了一阵子之后,自己已经可以大概分辨出敖佩星到底是真笑还是假笑,比如现在敖佩星的笑容就掺了三分假,也就是说他说的可能是假话。
唐卿不动声色再问道:“那怎么听你刚才的口气,他跟你大哥一点都不熟的样子?”
敖佩星又是一愣,接下来脸上挂出来的就是明显的营业用假笑了:“……小川是我学校同学,没去我家玩过,后来我就离家出走了嘛。”
“蒋川不是长欢本地人吗?你以前在长欢上的学?中学还是大学?你什么时候离家出走的?你家人都没过找蒋川问过你的行踪吗?”唐卿立刻听出敖佩星话中的漏洞。
敖佩星人生第一次被人问到是什么时候认识蒋川这个问题,临时想出来的答案漏洞百出、说多错多。于是他赶紧岔开话题,故意用暧昧的口吻对唐卿笑道:“小卿卿,你这样查我户口是准备要跟我正式交往了吗?”
“你想得美。”唐卿翻了敖佩星一个白眼,知道敖佩星有心躲避这个话题,怕把他逼急了以后更难套话,于是又换了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离家出走?”
敖佩星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也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而第一个问他这个问题的人竟然还是他离家出走的原因本尊。
敖佩星认真地想了想,答道:“是因为跟我大哥和我爸有一些意见上的分歧吧,我们三个都是倔脾气,大吵一架之后我就一直赌气没回家了。”
唐卿发现敖佩星在看着他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眼神突然柔和起来,显得既真诚又温柔,他立刻看出此刻的敖佩星说的是实话。
“一家人哪有隔夜仇的,你作为儿子和弟弟,主动认个错不就好了?何必离家出走?”唐卿试着挖掘敖佩星离家出走的具体原因。
敖佩星对唐卿笑着摆摆手,说:“我大哥和老爸都属于一板一眼的类型,所以当我们在关于我以后的人生规划上出现了分歧的时候,他们都不愿意做出哪怕一丁点让步。”
“你还有人生规划?”唐卿揶揄地看着敖佩星。
敖佩星对唐卿吐了吐舌头,想了一会儿又说:“小卿卿,那你来说说看。如果漫天神佛分为保守派和革新派两派,保守派觉得神仙是三界之首,理应受其它两界三跪九叩;革新派则觉得万物皆有灵,三界生灵应该平等共存,甚至合作治理三界。那么你会站哪一派?”
“怎么突然就扯到满天神佛去了?”唐卿被敖佩星这突然的提问搞得一头雾水。
“哎呀!你先选了我再跟你解释。”
唐卿想了想,答道:“我站革新派。”
“你看,我们英雄所见略同啊,我也站革新派,所以就惹到了我家站保守派的老爸和大哥。”敖佩星扁扁嘴。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好好说清楚。”唐卿皱眉。
敖佩星笑了笑,说:“简单地说就是我大学毕业之后家人都希望我能学以致用回家继承家业,他们觉得我以后的人生也应该跟他们一样在公家端着铁饭碗顺顺利利过一辈子。所以当他们知道我毕业之后想自己找其它工作就觉得很吃惊,甚至不能接受。”
“原来你是个富二代啊?”唐卿这下总算是明白了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敖佩星为什么对二十万不为所动的原因。
“什么富二代啊,我家祖祖辈辈都很有钱哒!”敖佩星一脸傲娇地对唐卿挑挑眉,“怎么样小卿卿,要不要跟了我?保证你以后衣食无忧。”
“哎哟,我好开心哦。”唐卿又翻了敖佩星一个白眼,但同时也在心里认定了敖佩星接近他是另有所图。于是他继续试探下去:“你这么硬气地离家出走,结果就是当个神棍?”
敖佩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小卿卿,我做人就四个字:问心无愧。至于我用什么方式来过我的人生,我自己高兴就行了。比如说你吧,你家庭条件也不差,派出所的工作相对于刑警来说更安全也更轻松,你为什么还想要考刑警?”
这个问题正好问到了唐卿的心坎儿上,他的家人、朋友和同事都觉得他考刑警是理所应当的事,所以他没办法向他们吐露自己内心的动摇。
人们不是常说旁观者清吗?因此唐卿想趁现在这个机会听听敖佩星这个外人的观点。但他又不好意思在敖佩星面前服软告诉敖佩星他其实正在纠结回去还要不要参加考试。于是他不动声色地拐了个弯问道:“你觉得我为什么想考刑警?”
“我听陈哥说过,你爷爷是个很有名的刑警,你爸爸是知名法医,你妈妈是位心理医生。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下长大,你要么是非常叛逆爱走歪路,要么就是根正苗红。
我认识的你很显然是后者。你有高于普通人的正义感和社会责任心,你觉得保护弱者和维护正义是理所当然的事,哪怕这会让你费力不讨好,甚至是受伤,你还是会觉得这是你应该去做的事。你的成长环境注定了你会走上这条路。”
敖佩星说的这几句,唐卿记得他妈妈也曾经对他说过,他现在几乎要怀疑敖佩星大学是不是学的心理学了,但他想听的东西敖佩星还没说到,于是他半真半假地抛出真心话:“你别把我说得跟超级英雄似的,我可受不起。正义感能当饭吃?我也是个普通人,也得靠着工资吃饭过日子,不可能一直靠父母养着。当刑警可不像听上去那么风光,不仅要经常加班,而且工资还少,再加上会看到很多现实的丑陋面,容易把自己搞抑郁。我干嘛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敖佩星像是面对无理取闹的小孩一样对唐卿包容地笑了笑,说:“因为你如果不当刑警,根本过不了自己这一关。陈哥跟我说过,你在工作上思维敏捷、观察细致入微,天生就是当刑警的料,这次我跟你一起去和通也亲身体会到陈哥说得很对。
如果你明明知道一件案子你能办得比别人更好更快,更有机会还受害者一个公道,结果却选择了袖手旁观,我想依你的个性恐怕会记一辈子、后悔一辈子吧?”
陈哥这个大嘴巴,什么时候跟敖神棍混得这么熟了?唐卿在心里暗暗骂了陈志满几句,却无法反驳敖佩星的话,因为他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
见唐卿不说话,敖佩星把头靠到椅背上,对唐卿笑盈盈地又补上一句:“这就跟恋爱一样,有的人你明明知道一旦爱上就会受伤,但你还是会不管不顾地贴上去,因为你知道这个人是值得你为他心碎的。”
听到这里,唐卿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于是他又给了敖佩星一个白眼,戴上耳机闭上眼,不再理他。
敖佩星也怕唐卿再追问关于他离家出走的细节之类的事,就不再找唐卿说话,开始闭目养神。
敖佩星不知道的是,唐卿这次之所以愿意跟他聊这么多,甚至还自己主动起话头,是因为唐卿已经下定决心要探他的底。
唐卿的这个心态变化,还得从今天早上的长欢高铁车站说起。
今天一大早李言就给唐卿打了电话,问了他班车时间之后就约他在高铁车站碰头一起吃早饭。
“李哥你也太客气了,休假还起个大早来送我。”唐卿跟着李言坐到车站里的KFC角落里。
李言摆摆手,说:“没事,我只是想跟你说一下,我今天早上收到通知,当年拐走朱雅的那个摄影师被我们队在省内抓到了。原来当年他刚巧在于晴杀了朱雅的第二天回了废屋,发现朱雅的尸体之后,就把她的尸体装进行李箱带到了附近的河边加满了石头之后就把装着尸体的行李箱扔进了河里,然后就再也没有去过小东村。
现在行李箱找到了,队里已经安排法医处理好尸骨之后让朱家二老领回去。朱雅这案子算是彻底完结了,我就是想亲口告诉你这件事。”
唐卿长叹一口气,说:“朱雅最后也算是用另一种方式回家了,对朱家二老来说也算是一个慰藉吧。”说罢往李言面前推了推装着早餐的餐盘,“李哥你吃呀。”
李言扯着嘴角干笑一下,把点的两个汉堡都推到唐卿面前,自己只拿了一杯可乐喝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唐卿当然看得出李言的不自在,于是问道:“李哥,怎么了?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李言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开了口:“小唐,我之前在和通见你跟敖先生挺熟的样子,我有必要提醒你一句,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敖佩星?他有什么问题吗?”唐卿愣了愣。
李言摇摇头:“他我是不知道,不过那个开花店的蒋川很有问题,他是蒋川的好朋友,我觉得也得防着点。”
“蒋川有什么问题?”昨晚在KTV接触过蒋川之后,唐卿还觉得他是个性格挺温和的人。
“审讯室的……那件事之后,我心里还是有些发毛,就调了蒋川的全部档案出来看。发现他很有问题……”李言倾身往唐卿靠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道,“我怀疑他杀了他继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