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寅今晚打定主意要留宿。
宋云辞背后惊出冷汗,抬头看到秦寅已经脱下外衫,随手搭在床尾衣架上,脱下靴子,躺在外侧就要拽被子。
宋云辞赶紧去柜子里又找出一床被子,同榻就算了,若是再同被,就算秦寅真是个傻的,也会察觉出不对劲。
桐娘子来送水,得知太子要留宿,惊恐的低呼一声。
宋云辞拍拍她肉乎乎的手背,低声交代:“这件事无需告诉母亲,旁人问起,只需说太子殿下一早便离开了就好。”
桐娘子只能颤颤巍巍地放下水盆出去了,却站在门外踌躇。
秦寅低声呵斥:“叫她滚远些。”
宋云辞见秦寅耐心耗尽,表情趋向发怒的前兆,赶紧走到门前拉开门,劝说桐娘子离开。
转回身见到躺在床榻上鸠占鹊巢的秦寅,心底叹了一声,走向案桌,在烛光下看起书来。
秦寅侧躺在外侧,拍了拍床沿,发出沉闷声响。
引起宋云辞注意,她也只是分去一眼,后又低头看书。
“宋大人这样勤勉好学,难怪身子病弱。”
秦寅一把掀开被子走向宋云辞,抽出她手里的书扔到一旁,拉住纤细手腕不由分说将她按在床榻上坐下,甚至半蹲下来伸手拽她的靴子。
宋云辞吓了一跳,脚往后缩,躲开他的手。
后半夜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在屋檐瓦片上,雨水顺着屋檐落下,连着一道水帘。
宋云辞隐约能听见身旁人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熟悉的气息在落下的帷幔中无尽扩散。
秦寅单手撑着软枕,脸庞隐在黑暗中,开口的声音微哑:“睡不着?”
帷幔遮住外面的光亮,圆月躲到雨幕后,宋云辞看不清秦寅的神情,只能隐约看见他的轮廓。
察觉到身上隔着被子搭上一只手,吓得呼吸都窒住了。
秦寅察觉到宋云辞的紧张,咕哝两句,收回手,压下心里奇异的躁动:“往后再有这样的事,你可以与我说,我也能办。”
宋云辞扯了扯被子,往床榻里挪了挪,半边身子隔着被子贴上墙,胸前的束衣未敢解下,勒着始终不太舒服,不想与他在这种时候谈话,敷衍地嗯了一声。
“你躲什么?再躲就要穿过墙去到旁边的屋子了。”秦寅听出宋云辞态度敷衍,抓起被子放在鼻下,闻到与她身上一样淡淡的清香味。
“你到底用的什么熏香?”
宋云辞不想搭理他,随口道:“不知道……这些事得问桐娘。”
秦寅眉心一皱,又觉得味道也不是那么好闻了,把被子往下拽去,突然转头朝向宋云辞。
“知道你这样做的后果吗?在朝堂上孤立无援,是会很累的。”
宋云辞也不遮掩:“无论是你还是五皇子,又或者是其他皇子,对于我来说,没什么不同,我做这件事只是为了维护秩序。”
秦寅愣了一瞬,才冷哼一声:“宋大人可真是忠心啊!”
“那你想我是因为什么?”宋云辞已有些不耐烦,话脱口而出,未经半分考量。
说完后便有些后悔,抬手轻按一下眉心,放下手后把被子扯到肩上,盖得严严实实,开口道:“这件事只能由我来做,圣上看似重亲缘,实则圣心难测。”
“五皇子这一步棋真是一箭双雕,即便你替我出头,父王也难免猜忌是我的主意。”秦寅说话的声音不大:“你声称宋家不参与皇子争权,做的事却处处为我考量……口是心非说的大概就是你。”
宋云辞承认自己确实有些急躁了,嘴硬道:“你忘了?齐怀忠遇刺,我还弹劾过你。”
“这算什么,你当我真看不出来好赖?”秦寅打个哈欠:“我又没有怀疑过你,解释这么多做什么?”
宋云辞还有话没说完,听他全然信赖的样子,心里是不信的,渐渐地生出些困意,模模糊糊闭上眼睡过去。
夜色深沉,昏暗中什么都看不清。
秦寅探手去摸了一把宋云辞露在外面的面颊,入手滑凉,手指捏了一下,没再扰她睡觉。
宋云辞一觉到天明,醒来时,秦寅已经离开了。
窗柩外是明亮的日光,桐娘子端来温水,见她醒了赶紧走到榻边:“世子,昨晚有没有被发现?”
宋云辞出了些汗,掀开被子坐起身,松了松束衣:“无事发生,放心。”
秦寅一向对男女之事没兴趣,身边连伺候的婢女都没有,当伴读的那些年,她早已将自己是男子的印象刻在他脑子里,不会轻易转变。
下了一夜的雨,街面上还残存着积水和被吹刮下的树叶。
刑部牢房守卫森严,气氛紧张,光线昏暗,散发出难闻的味道,墙上是潮湿发霉的痕迹。
大理寺卿韩文俞亲自提审嫌犯单侍郎。
单侍郎年近六十,在牢狱中满目沧桑,看上去有些狼狈,平日有过几面之缘,是个好面子的,时常与同僚争执。
单侍郎在朝中官职并不算高,膝下嫡女是宫中妃嫔,不得盛宠,但生下三皇子,也算母凭子贵,多年来在宫中安稳度日。
韩文俞与身后几位大理寺官员坐在一张案桌后,卷宗摊开,随手翻阅几页。
单侍郎坐在木凳子上,手撑着膝盖,身上的缎面衣袍已经沾了脏污,怒目瞪着几人。
韩文俞只是轻抬眼皮,语气冰冷:“单大人,殿前指挥使齐怀忠被刺杀一案,你可有何要说的?”
单侍郎一言不发,摆明不愿配合,看着韩文俞的目光满含不屑。
牢狱中燃着的烛光爆响一声,韩文俞不在乎单侍郎的态度,接着说:“单侍郎为官多年,应该清楚,大理寺不会无缘无故拿人,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才会请单侍郎来此处。”
“你可以不配合,我们也会继续调查,但其中若是有何隐情被查出,到时就不是单侍郎一人之过了。”
狱中篝火时明时暗,巴掌大的小窗透进来一束光亮,正好照在单侍郎身上,被阳光晃了一下眼。
强撑道:“该说的我都已经说过了,我并没有找人刺杀齐怀忠,他出事与我无关,难道大理寺要屈打成招不成?”
韩文俞外表端正,为官数十载,穿着官袍即使在牢狱中也一派凛然:“单大人既然不配合,那我只好明说了。”
继续道:“前不久,三皇子曾与齐怀忠因明月楼花魁发生过冲突,这件事虽然没闹大,却造成一定影响。”
“可笑,就因为这种小事,就能认定齐怀忠刺杀是三皇子下的杀手?”单侍郎冷哼,认定他们只是虚张声势。
韩文俞严声厉色:“花魁无意中曾听到一些有关账册的事,不知单大人可知晓,这账册是什么?”
不等单侍郎做出反应,又说:“当然,单大人也可以说不知道,无碍,账册已经找到了。”
步步紧逼,将他逼入绝境,一句话都说不出。
单侍郎额上冒出一层细汗,手紧紧攥着拳,想说的话说不出,连问都不敢多问一句。
整件事他也是事后才被告知,三皇子与齐怀忠却不仅仅因为一名花魁起冲突,归根结底是因为那花魁无意中听到了账册的事,齐怀忠要保花魁,用账册一事作为交换,要挟三皇子,获取更多的好处。
三皇子岂能受制于人,便谋划刺杀一事,顺便想一石二鸟,将脏水泼到刚回来不久的太子身上。
却不想圣上将这件事交于大理寺彻查。
只是一个小小的殿前指挥使而已,怎么就能变成如今这样。
单侍郎面色变得灰败起来,再傻也想通为何三皇子会将此事与他商议,无非就是用他顶罪,但他不想这么快松口,便硬着头皮狡辩:“圣上圣明,绝不会冤枉我,我要面见圣上!”
心里仍存侥幸,若是见了圣上,诚心悔过一番,没准尚存一线生机。
韩文俞没说话,手指在案桌上轻点。
单侍郎的心也跟着颤,后背被冷汗浸湿,双腿也不受控制地打摆子,眼底是浓重的惧怕,面上却还在强撑着。
不知是什么时辰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单侍郎口干舌燥,不止是双腿,就连脊背都开始发软,有些撑不住了,难以维持一开始直挺挺的坐姿,在木凳子上佝偻起来。
“我要见三皇子。”嗓音沙哑:“我要见三殿下!”
“单大人,我劝你不要再执迷不悟,谁也救不了你,圣上口谕,要严查此事,难道你想把三殿下牵扯进来吗?言尽于此。”
韩文俞一句话突破单侍郎心理防线,甩袖离去。
“……我有话要说。”单侍郎慌了,急了。
韩文俞从刑部牢狱出来后,直奔等候在外的一辆马车,整理一下官袍,朝马车中的人行礼后,才入内坐在门边。
帷幔垂下,一点冷淡的清香从鎏金香炉中袅袅飘出。
太子倚在缎面软凳上,墨发玉冠束起,宝蓝锦衣如意云纹,领口和袖口都是银线,腰间挂着玉坠。
一只手撑着窗,一只手端着翠绿茶盏,身形慵懒华贵,暗藏着不可轻视的锋芒。
或许他们都小看了这位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