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月之后,崔狸的脚下是一片细软的沙滩,就算她对云水族毫无印象,可真正踏上这块土地时,还是心潮如海潮,感受一波又一波地震撼。
她伸手遮住刺目的光线,抬头朝伫立在半山腰上的贻珠宫看去。这宫殿不似中原皇宫那样四平八稳虎踞龙盘,却不知道是以什么五彩玉石造成,阳光下耀眼夺目,流光溢彩,有如人间仙宫。
她被震撼的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叹道:“真漂亮啊!”
尚且不敢相信:“这真的是我家?”
隋羽道:“你是云水族的公主,这里是云水族的皇宫,自然是你家。”
崔狸忘乎所以:“你早说嘛!”
隋羽莫名:一路上她各种不配合,跟个胡搅蛮缠的孩子似的,原是他没用对方法?早知道给她看看宫殿的图册,是不是就不需要那般麻烦了?
“我上去看看!”
早有追影卫在前开道,见到崔狸无不单膝下跪行礼。
两扇极其宽阔的大门在崔狸面前相对而开,大殿内侍女四处站着,无一不穿得清凉艳丽,此时一起转过身来朝崔狸盈盈下拜:“恭迎公主回家。”
这跟在中原皇宫的感觉完全不同。
崔狸做了两年的准太子妃,可丝毫没历练出该有的气度,对那些一板一眼的规矩,皇家的威仪有着本能的害怕,可族人的笑脸中,除了尊敬还有发自内心的喜悦和欢迎。
崔狸迎了上去,笑眯眯道:“不用客气,都起来吧!”
隋羽挑了挑眉。总算把人平安带回来了。
崔狸没有半分当家作主的样子,无妨,有他呢!
“公主一路劳顿,可在此休整几日,臣下准备加冕事宜,不日后公主继承王位,臣下便陪着公主巡视云水族各处。公主要尽快与臣民相熟才好。”
“好的好的……”崔狸搓着手,突然冒出一一句:“我问一下哦,你们这里吃什么主食?都是海里游的?”
一边有个皮肤微黑,但比起别人又算白的侍女“噗嗤”一笑,纠正她道:“公主,是‘我们这里’,我们这里靠海为生,海里游的自然也是吃的;可却不能顿顿吃,有时与中原换来米面菜蔬,这些方是最好的果腹之物,可惜……”
隋羽打断她:“公主放心,吃食上比不了中原,但绝不会叫公主受委屈。”
崔狸本不是那个意思,她乡下长大,饭桌上有时候连荤腥都见不着,怎么会挑剔挑剔吃食?她不过是对那些海物有些馋罢了。
她讪笑道:“我也只是随口一问,随口一问。”
“公主怕是饿了,云霓,去备饭吧。”
那名肤色微黑的侍女应了声“是”,便带着三两侍女去了。
崔狸东张西望,左顾右盼,只觉得这宫殿里无一不新奇精美,一人多高的珊瑚,婴儿手掌大小的东珠,一时间看花了眼,拿起一样,又看上另一样,赞不绝口。
隋羽忍不住问道:“这里比中原皇宫如何?”
崔狸想也不想:“那自然还是自己家的好。我在太子东宫也看过一株很高的珊瑚,只有这个一半高,颜色嘛,也是不及它红,比不上你不上。”崔狸摇着手,显然是不屑。
隋羽故意道:“可中原也有好东西啊,瓷器玉石,绫罗绸缎,每一样拿出来,都是巧夺天工。”
“那怎么一样呢?东西虽好,那又不是我的,就算赐我一两件,那也不能任由我处置,拿去卖钱不是?”
隋羽看起来很高兴:“公主能这么想就好。”
又陪着她在偌大宫殿中四处走了走,直到崔狸用完膳,精神渐渐疲乏,便退下了。
两扇厚重的门在崔狸身后沉沉阖上,直到隋羽最后一丝笑脸消失。
崔狸收敛了表情,有些懊恼道:“我演过头了吗?不然为什么要把我关起来?这除了海就是海,我还能游回去不成?”
隋羽转身后也收敛了笑容,对身边左右道:“重重把守,别叫一只虫子爬出来,也别叫一只鸟儿飞进去。”
如此相安无事地过了几天,隋羽每次来探望公主,禀告加冕之事。公主对自己被关在宫中的处境只字不提。
她已是尽量装作兴致勃勃,隋羽便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一天比一天装不下去,那种乍见之喜一天比一天少。
有些事,不必宣之于口,她心知肚明就好。
这一晚,崔狸提出去山下海边逛一逛,隋羽一路陪着,自然是出不了什么事的。况且再关下去,就算公主无力逃跑,也要关出毛病来了。
崔狸见云水族人大多赤脚,一双脚晒得黝黑发亮,不知怎么就触动了她,便也脱了鞋子,赤脚踩在沙滩上。
隋羽的视线落在那一双从未见过天日的玉足之上,本该司空见惯的场景,竟叫他不自在起来。
他不敢久看,尽量神色自然:“公主这阵子饮食坐卧,还习惯吗?”
崔狸笑了笑:“习惯!自己家里哪有什么不习惯的?”
“说的是,公主毕竟是云水人。”
“对了,陪我去看看矿脉吧。我还没见过那东西呢!”
隋羽神色如常,答的也很干脆:“好。”
“那玩意是埋在土里的吗?”
“是。”
“挖出来怎么用呢?”
“要冶炼,提纯。”
“威力那么大,采的时候不会伤着自己吗?”
“云水人世代相守着矿脉,其实除了很久之前和……崔麟在沧州那一次;极少动用它。至于采矿和冶炼的法子,只有极少数人有资格知道,用这法子可保万无一失。
隋羽朝崔狸看了过来,意有所指。
崔狸反应过来。
自己尚年幼之时,甘姨妈在自己胸口纹的东西。
她痛得大喊大叫,甘姨妈便用东西捂着她的嘴,一块比拇指头大一些的复杂图案,竟分成一个多月才完成。
她说,那东西可保你一世富贵,受尽宠爱。
果真如此?
富贵与宠爱,能与那些阴谋诡计和数不清的人命相抵吗?
自己身上那据说可以打开矿脉的东西,太子身上也有一块。
其实,太子身上那块,若仔细看去,还是与她的有些不同。
崔狸记忆模糊了,或者说,她不敢深想细想。
第一次,她发着烧,并非完全清醒,只觉得全身似落入深渊,迟迟不肯落地。四处空落落的,便本能地想要抓住一切能叫她踏实的东西。对太子胸前那文身,并没有深刻印象。
第二次,更是为药物所催,除了他那双凝视她的极深的眸子,便只剩下最隐秘也最极致的快乐。
第三次,太子打着罚她的旗号,好好“戏弄”了她一回。
她不仅清醒,且被太子用那些似是而非的话语,问得无处可躲,逼得她一寸一寸细看,抚触……
崔狸身子有些热。
她甩了甩头。逼着自己细想太子身上近在她眼前的那枚图纹。
该是有些不一样的。不信,有机会仔细比对一番就是。
隋羽冷眼看着崔狸面色泛红,轻咬朱唇。终是突破了自己臣工的身份,带着自己也不觉察的冷意问道:“公主在想什么?”
崔狸猛然回过神来: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她却满脑子都是摇曳红烛,半透罗帐……
隋羽眼见着崔狸面色红得不正常,不知道怎么怒从心起:“公主逛够了吧?该回宫了。”
“今……今天不去了吗?”
“公主心不在焉,该回宫静思;矿脉还是改日再去看吧。”
崔狸虽然不知道自己该静思些什么,却知道他生了好大的气,此时自己孤家寡人一个,与他作对显然不明智,便顺从地“哦”了一声。
隋羽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快上许多。崔狸无法,只得走快一些跟上他。
崔狸刚一脚迈入宫门,隋羽突然用一种很嘲讽的语气道:“你说,段氏子孙是不是孬种?明明一路都在追踪你,你回来这么多天了,却连影子也不见,不是怕了赤焰金吧?”
“兴许,人家不稀罕呢?”
“不稀罕什么?赤焰金,还是你?”
“自然是……我。”
“公主倒也不必妄自菲薄,你虽没什么志气,又不懂国家大事;可相貌脱俗,性情可亲。段家兄弟有心娶你,却怕有什么陷阱不敢来也是正常。公主定可以找到……更好的。”
隋羽本意是嘲讽,可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奇怪。
崔狸也觉得奇怪,可隋羽这半夹枪带棒,她只好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胡乱应了一句:“承你吉言。”
隋羽尴尬地行礼退了。
一回头,便给了自己一记不轻不重的耳光。
四周都有追影卫看守巡逻,见首领这般,除了眼珠子瞪得大一些,并不敢随意过问。
隋羽哪里还顾得上别人怎样奇怪,只痛恨自己大事未成,便这般不自控!幸好公主性情粗疏,不然的话,定是叫她看出他为何不高兴。
可就算他这般谴责自己一番之后,还是没从那阵子不痛快中走出。
她那个时候,到底在想些什么?
崔狸一天的自由已是用尽,除了被人伺候着沐浴用膳更衣躺在床上,便无事可做了。
云霓安顿好她:“公主早些歇息。我就在外间,有什么便叫我。”
崔狸叹了口气:“没什么了。我一觉天亮,中途等闲不会醒的,你去睡你的吧。”
“这山上虫鸣风声都比别处要大一些。公主要是听到什么异响,也不必诧异;左右这宫里是极安全的。”
“知道了。”
“那云霓去睡了。”
“去吧。”
这一晚,却有些难以安眠。
她每次睡不着,就会咬自己的拇指,今晚更是把自己的拇指咬得发白。
她索性起身,扯开明珠上的绸布,屋子里便洒出一片柔和的清辉。
她坐在铜镜前,披散着头发,轻轻扯开衣襟,那块花纹繁复的文身,为她本来清丽的容貌增添几分妖冶。
她记起来了,这文身与太子身上的那一块,并不相同。
他们……不是命定之人?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一阵微风,吹动身后珠帘丁当一阵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