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小海边日料店。
天气灼热,但店里冷气开得足。
金阳戴着手套利落地划开一袋甜虾。度假旺季店里客流量大,一天能消耗掉几冰柜的速食。这有一半得归功于老板的营销本领,请了几个泳装帅哥做店员。
上半身**仅穿着围裙,肌肉线条毕现。
所谓秀色可餐,抢先在短视频软件上引爆了眼球,吸引不少网友来打卡。
现在店里生意可火热了。九块九一千克的甜虾,夹一小撮摆摆盘就敢卖199,这就是搞电信诈骗也没有这么赚的呀。
金阳正是那五个泳装帅哥之一,不同的是,他死活不肯裸半身。
老板骂他男德入脑,笨死了。但店里人手实在不足,只好让他在后厨打下手,当然工资是没有泳装帅哥高的。
金阳不在乎钱多少,本来他就是来体验生活的。他也真不是保守,他是觉得光着膀子做餐饮哪怕当个端盘子的服务员,都怪不讲卫生的。
本来日料成本就在这里,再来点汗水和毛发的加料,是不是想叫客人站着进来横着出去。
金阳可不要做“男色杀手”。
金阳抬起手臂,麦色的肌肉鼓起像诱人的蜂蜜小面包。他用小臂抹抹额头上的汗水,眼神向餐厅飘去。
餐厅的露台,靠近沙滩的一侧,摆了一架白色钢琴。露台种了不少热带植物鲜花,在门道安了层镂空蕾丝纱帘。
小海边日料店的晚市从六点开始,一直到七点半都会有一个名叫Vince的歌手驻场。
歌手的曲库和本人的美貌一样深不可测,来客花十块钱就可以随意点歌。
现在是五点半,海风吹飞纱帘露出一架钢琴和空空的琴凳。
金阳已经开始期待了。
17:45,Vince匆匆从侧门走进小海边日料店,和店里某个金发肌肉男擦肩而过。
金阳特意等在员工通道,Vince戴着口罩迎面走来,露在外面的眉目旖丽,叫人误以为他是什么好脾气的温柔靓仔。
金阳踟蹰,还是顺从本心跟着Vince走进员工盥洗室。他进了隔间假装自己上厕所,然后走到洗手台站在靠近门的那边,开始龟速洗手,洗手液打了三遍。
Vince在一旁打理头发,口罩被摘下丢进了垃圾桶。他有一头漫画般的黑长直,浓密丰盛十分漂亮。白玉似的皮肤,鼻子高直,嘴唇似花瓣,下颌骨线条犀利流畅。
金阳目光停留在Vince的下唇,中间有条性感的竖线,使Vince看起来时时刻刻都在索吻。
然后那张嘴就张开了,露出白牙,声音低沉暴躁:“白痴!看个几八!”
好吧,Vince的脾气差极了。金阳:“……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
Vince故意踩了他一脚,骂他小老外,撞开他走掉了。
金阳揉揉肩膀。
六点整,就有冲Vince而来的熟客点了一首甜腻小情歌《恋恋风暴》。
Vince的本音是那种低音炮,但一般用不上,客人大多都点轻快的网红口水歌。
【甜蜜风暴降临,你我之间摇摆不定,呼啦呼啦都吹走了呼啦呼啦都吹散了】
钢琴叮叮咚咚,清亮的声音像阵风徐来,整个店的空气都为之一清。
金阳不自觉翘起嘴角,小声跟着哼唱。原唱喜欢压着嗓子故作暧昧,Vince反其道而行,一开口就是在净化那股带着讨好的油腻。
同事撩开日式门帘走进来,金阳正在打果汁,跟着歌声小幅度地扭着屁股。
同事上去就是一拍,金阳炸毛地跳开,举着杯子像举着炸药包,下一秒就把对面炸得头破血流。
同事手贱嘴也贱:“不愧是大少爷,榨果汁也整花活呢。照我说就该去钢琴边跳,扭扭屁股眨眨眼,那群花痴女不就喜欢这套。”
金阳不理他,和愤世嫉俗的loser没什么好聊的,长相那么辣眼睛,讲话的时候鼻孔开开合合像河马。
同事阴阳怪气:“多扭两下说不定Vince就看上你了呢,天天跟个偷窥狂一样。天啊好变态基佬竟在我身边……”
说着说着声音变小,端起几杯饮料飞速溜走。好脾气的大少爷也有生气的时候,那瞬间感觉就要变身狂犬扑上来了。
日料师傅隔着操作玻璃看热闹,料理食物的动作利索且麻木。
【在午后的喫茶店,点两杯西瓜**……】
金阳眼睛又往露台瞟,可以看到Vince的侧脸。
长发随意挽在肩膀一侧簪着朵鸡蛋花,脸颊白得发光又仿佛覆盖着一层冰霜。游刃有余的样子仿佛一座永不动容的神像,并不因为在演绎情歌就染上红尘的温度。
心口抽抽得痒。
金阳觉得Vince未必就愿意在餐厅弹唱卖艺。但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像他是在和控制狂哥哥对着干被迫体验生活,而Vince,据说是生活所迫串场打工。
作为有审美的180度纯直男,金阳单纯地惋惜,有心想为Vince提供更广阔的舞台,只是他目前还没能说服他哥,只能再等等了。
接下来,Vince又连续弹唱了两首短视频神曲。
外面不知怎么的闹了起来,老板扯着公鸭嗓,客人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日料师傅很八卦,两眼发光探头看去,然后对着金阳说:“男孩子出门也要保护好自己。”
金阳:?
金阳拨开门帘一看,直接气血上头,一把抄起拖把就冲了出去,污水一路滴滴答答。
气势汹汹跑到餐厅中间。
找茬儿的男人正踮着脚揪住Vince的头发,人字拖底下踩着破碎的鸡蛋花。
Vince的头发落入敌手,只能弯腰,眉毛吃痛地皱起。
这个流氓男人看起来醉醺醺的但身上又没有酒味,八成是在装疯。老板急得在边上踱步,半是威胁半是劝架,围观的众人也不敢上去帮忙。
金阳耳朵支棱一听,说是这家伙男女不分,突然跑出来要调戏Vince,被Vince推开就恼羞成怒了。
金阳也没有犹豫多久,漂亮的黑长直被男人薅在手里就像沾上污秽一样让人窒息。
Vince全身紧绷,手握成拳头。
金阳于是挥着拖把往男人头上甩去,瞬间汁水飞溅。
男人措手不及之下被掼倒在地,撑着地板就要爬起来。
金阳一看那还得了,但他其实没有干架的经验,只能举着拖把不分头尾地死命捅,因为太脏了还不敢细瞧,反正就是一通干。
这下围观的都跑过来拦他了,大声喊出人命了,快停下来。
作为一个良民,金阳也没干过这么暴力的事,一时半会儿又不敢停下来怕男人反扑。
他打得红了眼,在人群中去寻Vince。
Vince本来身量就高不难找,顶着一头乱发站在混乱的外围。目光冰冷,这种冷像冰雪一样的扎眼漂亮,又像蕴着压抑的狂怒。
金阳一激灵,拖把脱手。
众人趁机把他拨到一边,往地上一看只见男人瘫在地上像只被打得翻面抖着腿的小强。
报警的报警叫救护车的叫救护车。
日料店里传来老板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哀叹。
“喝点。”Vince进派出所进出一副回家的架势,自如地接了杯温水,掰开金毛的手硬塞。
坐到金毛边上,金毛哆嗦一下。
Vince积攒了满脑袋的火气,这个“勇士”胆子那么小干什么要来保护别人,瞧瞧两手还握着拳头在发抖。
老板走过来叉着腰:“别说我不厚道。事情都给你们摆平了。但是你俩的情况,不用我多说都知道吧?”
Vince猛地抬头:“老子是受害者!”忍气吞声没出手,不然一拳头把死瘪三打穿地板。
老板看到他眼睛里冒火,小心倒退两步:“唉。我们服务业没有道理可以讲的。Vince……”老板像是不忍心,纠结一下又扯起嗓子壮胆,“都不是第一回了,实在是庙小供不起大佛啊。”
Vince垂头看地,声音低沉:“行。”
老板一溜烟跑掉。
Vince侧目看金毛,被炒鱿鱼了还在那灵魂出窍呢。
Vince越想越气,本不必丢掉这份工作的,下班了把那混蛋往巷子里一拖,那还不是想怎么揍怎么揍。
要不是这窜出来的金毛在那逞英雄。
他一把拽起金毛的手臂就往外走。
夜色笼罩,城市灯火通明。
“你怎么回家?问你呢!”Vince相当不耐烦。旁边的金毛抱着被拽红的手腕在吹气,娇气的很。
金阳微微抬着脑袋:“啊?不回店里吗?”两只圆眼睛里满是迷惑,瞳孔在路灯下隐约泛着绿色。
Vince没想到这家伙那么蠢,一时无语。
他从西裤口袋里摸出根头绳,劝自己冷静,边扎头发边说:“我俩被开除了。老板把我俩开了,懂了吗?”
金阳一脸震撼:“为什么?”
我还想问为什么呢!Vince没好气白他一眼,还不是你这个家伙多管闲事。明明忍忍就好了,忍忍就过去了。
金阳太郁闷了,这活好歹干了一星期呢:“我们不是受害者吗?就算我打人活该。那你也不该被开除啊?”
金阳摸出手机就要打电话给老板问个清楚,老板不接,他编辑短讯叫老板记得给Vince结工资。
Vince看着金阳一通忙活,不忍地摸摸那头金毛,说:“正因为我们是受害者。”所以无能为力。一次不忍耐就可能导致永远受伤害。
在光影里,Vince的脸色斑驳复杂,不再是一味的冷淡。
金阳甩甩头,也不知道是失望还是心疼地道:“你和我想象的一点都不一样了。”
这一句精准踩雷。Vince又开始冒火:“老子用你想!XXX!”
金阳吓得倒退一步,差点撞上路灯。
Vince更不爽了:“看什么看!没完了还!就是你小子天天在后厨偷窥是吧。”
金阳一下子像被踩到尾巴的狗一样嗷地站起来。
Vince就等着他狡辩,结果金阳说:“我就看了,你那么好看,唱歌又好听,我当然忍不住天天看。”
一脸说实话的正经样子,只是发红的脖子出卖了他,实在是……
Vince的手指痒起来,揪着那麦色脸颊捏了捏,又捏了捏。
金阳口齿不清:“我要打车回家。”手劲真大,磨人疼。
委屈得像被欺负的小狗要回去找主人了。
越可怜,Vince越忍不住骂他:“你还打车回家!”
“老子被你害得丢掉工作。要被房东扫地出门了!”
那双圆眼睛于是变得更圆,晕乎乎:“那怎么办才好?”
艰难思索一会儿:“那……那可以住我家,我家在……唔唔。”
好哇你小子还想把我骗回家。Vince捂住他的嘴,手掌心嘟嘟的带点湿润。
脸色不是很好:“你懂不懂事啊了解我吗?什么人都敢往狗窝里领。”
“赶紧打车滚。”
Vince把金阳送上出租车,看那金毛发亮的眼神,顿了顿,呵斥:“坐好。系好安全带。”
金阳扣好安全带,犹豫:“Vince……”
Vince啪地关上门,很冷酷,甚至不愿说一句再见。
出租车向前驶去,金阳回头望,Vince站在路灯下高高瘦瘦的一长条。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金阳自言自语:“我叫金阳,住在豪御华府,不是狗窝。Vince,可以加个短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