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屹死气沉沉、病怏怏地在家躺了几日,这几日郁祯也未在将军府出现。长弓觉得不对劲,跑到郁祯面前说自家大哥有多惨。
她气还未消,那日她诚心诚意地与他推心置腹,却反被他甩了脸子,还呵斥她莫再说。换谁也咽不下这口气,她讥讽道:“我可管不了他,你就让他生闷气去,气死了正好风光大办。”
“好嫂嫂说得都是气话。我哥就是脾气拗,性子直。嫂嫂多包容些,你瞧他这伤还未好,若真气出个好歹,不也连累御医们。”长弓自圣上赐婚后就喊起了嫂嫂。
“嫂嫂不如去见见他?”
“我不去,谁爱去谁去。”说罢,便出门应酬去了。
长弓劝不动郁祯,又跑去京卫营里搬救兵。
高斌一见丛屹那胡子拉碴的颓废样,乐不可支地朝丛屹道:“何必忧愁,与我们出去饮酒作乐,待会再听我支几招,保证药到病除!”说着随手给他抓了件外裳,与开山豹一同将人揽出了门。
郁祯今夜有应酬,孟少东家组的局。之前他只知郁祯是官家小姐,未料郁祯的未婚夫竟是朝中第一武将,难怪郁祯能拿到榷场许可。今夜孟少麟宴请的是织造署新上任的官员,孟少麟特请郁祯作陪,对方多少都给几分薄面参加。
酒喝过几巡,席宴上诸位都有些醉意,郁祯率先请辞。
此处离家不远,她推拒了孟家的马车相送,和秦娘步行回府。行至将军府门前,她停了脚步看着威严的朱门,神情犹豫。
秦娘低声问道:“姑娘要去吗?”
郁祯收了目光,沉默着往家的方向走,她习惯走后门回院子。刚拐了个弯就瞧见黑暗中站着个人,身影高大挺拔,立在后门处好似守门的门神。
郁祯没有动,借着月光打量着他,几日不见,他眼窝深陷,胡须拉碴,活像个落破户。
他快步朝她走来。郁祯眉头紧锁:“你喝酒了?”
“没有,是他们喝多了,我便沾了些酒气。”
他目光真挚地望着她,几日不见,他思她如狂,在心里千百遍默默描绘她的模样,此刻真见着了却不知该如何打动她。
他滚动喉结:“祯祯,我有件东西要给你。”说罢,他从袖口掏出块手帕,双手递给郁祯。
郁祯狐疑地接过帕子。
“吾妻祯祯,吾之挚爱。汝与吾相识数载,相爱于微时,奈前世情深缘浅,愿今生恩爱白首。吾愿起誓,成亲后若吾有欺汝瞒汝骗汝负汝之意,吾不得好死,汝可提出和离,吾不可违抗。”
手帕上落着红字,像血书。她万分震惊地看着他,暗夜中他的双眸如月光般明亮,眼神中带着渴望,他爱她已经到无法自拔的地步。
“我曾夸下海口说可以接受你对我无意。是我高看自己,没看清自己的内心。祯祯,我心悦你,我希望你也能如此。我不想与你做那假夫妻,那比杀了我还难受。你可愿...”
她既心疼又酸涩,不愿再与他置气。她将血书工整地叠好,睇了她一眼:“你就是个傻子,我就说一遍,你听好了。我心悦于你,望能与君长厢厮守。”
黑夜中,那双明亮的眼眸瞬间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他无声地笑了出来,抬手将她拥入怀中,一颗晶莹泪的缓缓地从他脸颊滑落。他像流落他乡的亡灵终于找了自己的归乡。
“真好。”他们的心又在一起了,真好。
“是啊,真好。”
月明星稀,巷子尽头窝着三个壮汉。开山豹和常随眼睛发直,人都看呆了,他们何时见过如此深情肉麻的丛屹。
高斌用手肘撞了撞二人,小声道:“唉,别看了,你俩还欠我一顿酒呢,走,继续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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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家的马车停在西直门,郁祯从马车上下来时,已经有几位世家贵女和皇家宗族之女在宫门的阴影处站着了。这些都是将来要一起学习礼仪雅学的女娘。这些人中,郁祯的家世最为低微,不过她倒是毫不在意,因为她就是来当咸鱼混日子的!混完这段时日,她就自由了。
入宫之前,李氏和丛屹给她备了很多锦绣衣裳、金银珠钗和碎银子。结果来使说不必带太多东西,吃穿用度宫里皆有,郁祯最后只带了一大一小箱笼。等人来了一瞧,朝阳郡主却带了好几箱笼。这次入宫雅学的除了皇家宗亲的适龄女娘,还有未来太子妃钟惜琴,良娣王语倩以及周凌薇。
太子妃钟惜琴是皇后的侄女,两位良娣乃京中世家女。乍一看这样的配置并没有什么问题,王语倩是王语淑的妹妹,郁祯并不熟悉,可周凌薇并非泛泛之辈,以她的野心能将后宫搅得天翻地覆,也不知道这位钟姑娘能不能压得住这位人中龙凤。
等了片刻,萧嬷嬷领着一群宫女将她们迎了进去。姑娘们的住所在文绣宫,嬷嬷站在院子里吩咐道:“诸位姑娘,我乃皇后娘娘派来统管文绣宫的萧嬷嬷,宫里有规定,药物、香料、尖锐之物是不能带到宫里,药物待御医查验过会还给各位。至于利器……”
所有人都开始翻找自己的不合规物品,宫女端着的圆盘上放满各物,就在这时,一把短匕首放了上去压得各物品往外溢。萧嬷嬷的笑僵在脸上,她蓦地扭头朝始作俑者看过去,郁祯一脸坦然地站着。
郁祯没带药物,但是带了把短匕首,她习惯了。瞧见郁祯拿出来的东西,几个女娘小声地议论起来,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有些聒噪。
萧嬷嬷出声将人群中的议论压了下去:“诸位姑娘安置好便随我去拜见皇后娘娘。”
第一日的日程简单,皇后在凤仪宫接见她们,与每人闲聊了几句后,女娘们便回到文绣宫用膳,下午她们被萧嬷嬷领着到各宫妃嫔处坐了坐。第二日她们便进入文轩堂学习。
她们不仅要学宫廷礼仪还要学女子八雅:琴棋书画诗酒花茶诗文,每隔十天还有小考。很快便迎来了第一次小考,不出郁祯所料,周凌薇力压群芳。不过,渐渐地郁祯察觉到姑娘们之间的氛围发生了变化,郁祯家世低微,她与众人无甚交际,每日独进独出很正常。而过了一段时间她发现,周凌薇也是独自一人的状态,这位八面玲珑的妙人被孤立了。
郁祯不解,按理说以周凌薇的能力,搞定这些关系绰绰有余。而且她那么聪明的人自然懂得藏拙,为何还要在小考里如此突出。
直到有次课毕,郁祯晚走了一步,外头下起瓢泼大雨,她在文轩堂内躲雨,恰好朝阳郡主和周凌薇也在。朝阳郡主坐在桌前蹙眉思索许久,不得结果,拿起课本向周凌薇请教,不知周凌薇说了什么,朝阳郡主支支吾吾地回答了一句。
周凌薇的脸色霎那间僵住,那个表情怎么说呢。郁祯在绵山县读书的时候见到过,那日山长巡视书院,瞧见齐盛读书读得极其认真,山长突然兴致点了齐盛问道:“人皆曰予知,驱而纳诸罟擭陷阱之中,而莫之知辟也。此句何解?”
齐盛思索一番答道:“每个人都是大聪明,还是掉入陷进里。”
课堂顿时哄笑声起,山长的脸霎那间僵住,满脸朽木不可雕也的神情。
恐怕周凌薇是没料到如此简单的问题朝阳郡主也回答不上来。学霸和学渣的差距在于,学霸是没有上限,学渣是没有下限。之前郁祯还奇怪周凌薇为何不藏拙,现在看来,恐怕是周姑娘高看了在坐的诸位女娘。郁祯思及此,忍不住噗呲笑出了声。
文轩堂安静的听得见针落之声,郁祯的笑声传至两人耳畔仿佛魔音劈头而下,让朝阳郡主瞬间明白过来,周凌薇的表情是在嫌她蠢笨。朝阳郡主又羞又怒,抄起课本就往外跑,完全不顾外头的倾盆大雨。周凌薇无语地看着憋笑的郁祯。
朝阳郡主乃林恒侄女,在宗室女里最得林恒宠爱故被封为郡主。自那以后女娘们对周凌薇便多有微词,虚怀若谷的京中才女在她们口中变成恃才傲物、目空一切的俗气女子。不过,周凌薇也不是随大流之人,她性子孤傲,我行我素也怡然自得。
此后,周凌薇便豪不遮掩自己的才华,每次小考都以全科甲等收场,惊得皇后都慕名而来观考,后宫嫔妃把她的诗词传阅品读。不仅如此,教坊司还将她即兴所奏琴乐谱成曲弹唱。
郁祯早就体验过周凌薇的‘魅力’,对于她一些列的出名行为习以为常,不过文轩堂里出身高贵的女娘们接受不了,故而她们之间时不时有些小摩擦。
时光匆匆,莺飞草长,转眼已到五月。
丛屹伤已大好,林恒在崇政殿单独召见他。
“西北边境频受西夏骚扰,你有何看法。”
“虽内患已除,可如今还不是动手的时候,西北百姓穷苦,若强行征兵讨伐西夏恐失人心。臣以为需让西北先休养生息几年,可在西北组建防城军,这几年以守代攻。待时机成熟,一并收回失地。”
说完他躬身跪地:“臣愿意去。”
林恒沉默地看着他半响:“起来,你身子才刚好。此事,等你大婚后,再做打算。”
“是。”
林恒离开龙椅,在丛屹面前站定:“雅学的事都听说了吗?周家姑娘确实文采斐然,当初西北那群人反对世家女为后,可平心而论,周姑娘才情见识乃最佳。难怪太子喜欢她,连皇后都说羡慕周大人有如此出色的女儿。”
“你那个郁姑娘也不错,虽令人挑不出错处来,也挑不出好处来。”林恒当初想给丛屹挑一位与之相配的世家女,可奈何丛屹看上了这么一个女子。他总是觉得不满意。
“或许她不够亮眼,但她在臣心中最是特别。”
“哼,说两句倒替她争辩起来。行了,陪我用完晚膳再回去。回去之前,我许你去见见她。”
“谢陛下!”
郁祯并不知道丛屹进了宫,此刻,她被周凌薇堵在文轩堂旁边的水榭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