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是在来到美家的第四年,才知道“长生种”这个词的。
那天放学,洛骑机车来接他。十一岁的台已经不像七岁时那样什么都往心里藏了——但也没好到哪里去。他坐在后座,白狼尾巴在风中飘着,尾尖那抹蓝比四年前更深了,像被时间反复浸染过。
“小台弟。”洛在前面喊,风把他的声音撕成碎片。
“嗯。”
“你知不知道我们都不会死。”
台没回答。
“不是那种‘不会死’,”洛把机车停在一个红灯前,摘下头盔,灰蓝色的眼睛从后视镜里看着他,“是真的不会死。活到地球爆炸那种。你我、华、江沐笙、美、意大利——全部。除了你那个碎月港的哥哥闽,大部分普通人都不是。但我们这几个,是。”
红灯变绿。洛拧下油门,台的手抓紧了他的衣角。
那天晚上,台在书房找到了美。
美正坐在窗边看剧本,长发松散地披着,手里捏着一支笔,在纸页上写写画画。台站在门口没进去,白狼尾巴垂在身后,一动不动。
美没抬头。“小台,Come in. 门口有风。”
台走进去,坐在美对面的椅子上。他盯着美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那双总是笑意盈盈的、漂亮得不像话的眼睛,此刻映着台灯的光,像两颗裹了蜜的琥珀。
“我们是长生种。”台说。不是疑问句。
美放下笔。“Yes.”
“江沐笙也是。”
“Yes.”
“他不会死。医生说的那些——心脏、创伤、活不长——都是假的?”
美沉默了几秒。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花园里玫瑰花的香气。“医生没有骗你,”他的声音很轻,“沐笙的身体确实很差。长生种不代表不会生病,不代表不会疼,不代表不会——差一点就死掉。”他转过身,靠在窗框上。“我们只是不会老。伤口会愈合,心脏不会衰竭到停跳的地步,病会好,哪怕很慢。但我们还是会难受。小台,你明白吗?”
台垂下眼睛。他明白。江沐笙不会死。但他的心脏还是会疼,他的头还是会痛,他的解离发作时还是会盯着自己的手看半天,不认识那是谁的。他还是会怕打雷,怕黑,怕被人丢下。还是会在雷雨夜蜷成一团,用赤狐尾巴把自己围成一座毛茸茸的堡垒。不会死,不代表不痛苦。
美走过来,蹲在台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You’re growing up, little Tai. Eleven years old. 还有七年,你就会停在十八岁的模样,再也不变了。”他笑了一下,温柔得像三月的风。“闽也会老,会比你老得快。碎月港的码头会变,海风的味道会变,只有你不会变。This is the gift. And this is the curse.”
台没说话。他想起了碎月港。想起了闽站在栈桥头,手里攥着那根红绳。想起父亲的背影,想起码头的石墙上自己歪歪扭扭刻下的“台”字。那些都会消失。闽会老,父亲会老,石墙会被海风磨平,刻字会看不见。只有他不会变。只有江沐笙不会变。只有洛、华、美、意大利——他们这群被时间遗忘的人,会一直一直地活下去。
台抬起头,蓝眼睛里的血红纹路在灯光下像一道细细的裂痕。“江沐笙知道吗?”
“知道什么?”
“知道他自己不会死。”
美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或者说——他不敢信。”美站起来,走回窗边,“他九岁,病痛太多了,创伤太深了。你跟他说‘你不会死’,他只会觉得你在骗他。因为他每天都很难受,难受得像要死掉。你让他怎么相信,这种难受会持续——永远?”
台离开书房的时候,经过江沐笙的房间。门没关严,缝里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他推门进去。
江沐笙趴在桌上睡着了。赤狐尾巴搭在椅子扶手上,蓬松的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手边摊着一张没画完的符纸,朱砂还没干,底下垫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太上感应篇》。桌上零零散散摆着几颗小果子,红的黄的,咬了一半的放在最边上。
台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九岁的小正太,棕色的碎发垂在额前,睫毛很长。睡着的江沐笙没有那层雾,青绿色的眼睛闭着,像两扇关上了的门。他的呼吸很浅,浅到台有一瞬间紧张——然后胸口轻轻起伏了一下。还在。
台伸出手,犹豫了两秒,把那条赤狐尾巴从椅子扶手上拿起来,轻轻搭在江沐笙膝盖上。然后从桌上拿了一颗咬了一半的果子,放进自己嘴里。甜的。他坐在床边,翻开末日漫画。
时间很慢。慢到他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听见江沐笙的呼吸,听见自己的心跳。他不会老。江沐笙也不会死。他们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浪费。可以浪费在等江沐笙从床底下爬出来,可以浪费在雷雨夜勾住彼此的手指,可以浪费在一颗酸果子和一颗甜果子之间。台翻了一页漫画,白狼尾巴垂在床沿外面,蓝色的尾尖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一小片不会落山的海。
江沐笙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赤狐尾巴无意识地卷过来,缠住了台的手腕。像一根红绳。台没有抽手。
长生种的秘密不是不会死。是死不了,于是所有的难受都被拉成了一条没有尽头的线。但他们可以在这条线上放一些东西。果子、漫画、雷雨夜勾住的手指、朱砂混焦糖的味道。放得足够多,线就不那么硌手了。
台把尾巴又递过去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