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活不长的
这句话是半个月后出现的。华说的,不是背后说的,是在饭桌上说的,当着所有人的面。那天晚饭吃的是意大利做的千层面,芝士拉丝拉得老长,洛吃得满嘴酱,美一边给他递纸巾一边笑着摇头。气氛很好,像任何一个普通家庭的普通晚餐。
然后华开口了。
“江沐笙,你上次复查是什么时候?”
餐桌安静了一瞬。江沐笙正低着头用小叉子戳千层面,被点名后动作顿住,棕色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忘了。”华放下叉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你活不长的。自己心里没数吗?”
洛的叉子掉在盘子上,发出一声脆响。美没说话。意大利的呆毛垂了下来。江沐笙僵在那里,小叉子还戳在千层面里没拔出来。过了几秒,他慢慢抬起头,青绿色的眼睛看着华,那层雾比平时更浓。“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然后他低头,继续吃千层面。
台没有看华。他在看江沐笙的右手,那只拿着叉子的手在抖,抖得很小,像冬天站在室外的人忍不住的寒战。但他一口一口地吃着面,嚼得很认真,咽得很用力。好像只要把这顿饭吃完,那句话就没那么重了。
饭后台在厨房帮意大利洗碗。意大利把盘子递给他,呆毛翘着又塌下去,翘着又塌下去,像一只不知道该往哪边倒的风向标。“华说话一直那样。”意大利轻声说,“他不是坏心——”
“我知道。”台接过盘子,冲水。
“他比谁都怕。怕那个人……”意大利停了一下,台知道他说的是江沐笙,“怕他明天就不在了。每天洗那只碗,每天晚上在客厅坐到凌晨两点,你以为他在干什么?他在听隔壁的动静。怕听不见呼吸声。怕太安静。华嘴上说他活不长,心里想的是——你别死。”
台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碗架,擦干手。白狼尾巴垂在身侧,尾尖的蓝色被厨房的灯映得像一小片冷水。
江沐笙确实活不长。台后来自己去查了。不,不是“查”,是问了美的私人医生。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Beta翻着厚厚一沓病历,每翻一页就叹一口气。先天性心脏发育不全,心功能三级。复杂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导致多次自伤行为,曾有两次被送入ICU的经历。解离性障碍,发作频率随压力水平波动,最高时每周三到四次。边缘型人格障碍,伴有严重的被抛弃恐惧。双相情感障碍,躁狂期和抑郁期交替出现。ADHD,注意力缺陷和多动并存。伤口快速愈合是副作用——他的身体在自愈上消耗了太多能量,留给其他器官的就不够了。“简单来说,”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他的身体在和自己打架。愈合能力让他死不了,但心脏让他活不长。”
台坐在诊室里,手放在膝盖上,白狼尾巴一动不动。“最长能活多久。”
医生沉默了好一会儿。“……不确定。如果情绪稳定、按时服药、不受大的刺激,也许还能撑几十年。但——”他没有说下去。台听懂了。但江沐笙不可能情绪稳定,不可能按时服药,不可能不受大的刺激。因为他活着的每一天都在受刺激。雷声是刺激,黑暗是刺激,离别是刺激,甚至有人看着他太久不说话也是刺激。他的身体以为他还在战场上,还在那些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烂透了的过去里。
台站起来,走了出去。
走廊上,他靠墙站了一会儿。白狼尾巴慢慢卷起来,缠住了自己的腿,像在找什么能抓住的东西。他想起江沐笙蹲在走廊上递给他果子的样子。想起他从床底钻出来,头发沾灰,说“谢谢小台哥”的样子。想起他画符画到一半停下来盯着自己手看的样子。想起他吃千层面吃到不喜欢的东西时,会安静地挑出来放在盘子边,不抱怨,不浪费,只是安静地——不吃。像他活着的方式。
第二天,台敲开了江沐笙的门。
江沐笙正趴在桌边画符,赤狐尾巴垂在椅子下面,蓬松的尾巴尖沾了一点朱砂,红红的,像被人捏了一下。台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果子——红的黄的绿的,在桌上排成一排。
江沐笙盯着那排果子看了三秒,然后歪头:“小台哥出什么事了?”
“没事。”
“你从来不给这么多。”
台没回答。他把一颗红的推到江沐笙手边。“吃。”
江沐笙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拿起那颗果子咬了一口,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他用手背擦掉,然后笑了。“甜的。”
台低下头,翻开末日漫画,眼睛落在纸面上,但没有一个字进了脑子。他在想——甜的就好。活不长没关系。甜的就好。
那天晚上,台做梦了。梦里他在碎月港的码头上站着,手里攥着一根红绳。海浪很大,海面上有浓雾,看不见船,看不见海鸟,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有一个人在那片雾里。不是闽哥,不是美,不是洛,不是华。是那个青绿色眼睛的、秀气得像纸人的、活不长的弟弟。他想喊他,张嘴却发现不知道他叫什么。
于是他只是站在那里,攥着那根红绳,等雾散。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小片。台盯着那片水渍看了几秒,然后翻了个身,白狼尾巴卷住被子,蓝眼睛里的血红比平时更深了一点。他想起那道题。不是医生出的,是他自己在心里出的——如果江沐笙活不长,那在这之前,他能做什么。答案是:什么都不用做。他只需要在。在江沐笙从床底爬出来的时候在,在雷雨夜他勾住自己手指的时候在,在他说“谢谢小台哥”的时候在。他只要在,江沐笙就不会那么怕。
不用治好他。不用救他。只是在。
白狼尾巴松开了被子,慢慢伸到床沿外面,像是隔着墙和另一条赤狐尾巴碰了一下。墙那边,江沐笙抱着自己毛茸茸的尾巴,翻了个身。嘴角有一点弧度。
他听到隔壁的床响了。小台哥没睡。他说不出来为什么,但知道那个人醒着,他就没那么怕。雷声从远处滚过来,他没有缩进被子里,而是把尾巴抱得更紧了一点。
甜的果子。苦的药。看不懂的符纸。说不出口的怕。他活不长这件事,他知道,华知道,美知道,洛知道,意大利知道。现在,小台哥也知道。
但小台哥还是坐在这里。还是给他果子。还是等他。
江沐笙把脸埋进尾巴里。焦糖味的信息素在黑暗里弥漫开来,甜的底下压着苦,但今天——甜的好像比苦多了那么一点点。
一点点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