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通知是周三下午下来的。林医生把台和江沐笙一起叫到办公室,翻开病历,说了很多话——出院后药不能停,定期复查,情绪有波动随时回来。江沐笙坐在椅子上,赤狐尾巴翘着,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听到“出院”两个字之后脑子就停在那里了,后面的声音像隔了一层玻璃。台坐在旁边,白狼尾巴垂着,听完了每一个字,点了头。
回到病房,江沐笙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赤狐尾巴夹着。“小台哥。”“嗯。”“我们要出院了。”“嗯。”“你不想说点什么吗。”台想了想。“……药不能停。”江沐笙看着他。“林医生说过了。”“我怕你没听到。”“我听到了。”“嗯。”
江沐笙没有说“你听到了还重复”,因为他知道台重复不是没听到,是怕他忘了。
出院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一个小时,整层楼都知道了。护士站的小白板上多了一行字——“42床江沐笙 43床台周六出院”。棠棠是第一个来的,她站在门口,穿着大红色龙袍——不是旺仔那件,是绣着金龙的那件,领子立着。
“小不点儿。”“皇上。”“周六出院。”“嗯。”“朕准了。”她从龙袍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成方块的,放在江沐笙床上。“朕赐你的。”转身走了,龙袍拖在地上。江沐笙打开那张纸,上面画着一张符,不是棠棠画的,是她之前求的,一直压在枕头底下。“平安”,朱砂写的,红得发亮。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给小不点儿,保平安。朕字。”不是棠棠,是“朕”。
总裁是第二个来的。她站在门口,手里没拿乐事。江沐笙看着她,她看着江沐笙。“给你两包乐事。”没有“离开我的病房”,没有“我要睡午觉了”,只有“给你两包乐事”,她把乐事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周六我不送你。”她知道她送会哭,她不想在医院哭。江沐笙知道她知道。“嗯。”
小娇妻是第三个来的。她窝在总裁怀里来的,到了病房门口从总裁怀里钻出来,手里攥着一个玻璃瓶,里面装满了星星,彩色的,每一颗都叠得整整齐齐。她把瓶子放在江沐笙手里。“给你的。叠了好久。出院以后也要叠。叠满了再送你。”江沐笙抱着那瓶星星,赤狐尾巴翘着。“……谢谢小娇妻。”“不客气小不点儿。”她又窝回总裁怀里走了,总裁抱着她,经过走廊,经过护士站,消失在病房门口。
林医生是第四个来的。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病历,没有进来。“周六出院。”“嗯。”“药开了两个月的。吃完了让家属来开。”“嗯。”“出院后不要自己调药。”“嗯。”“有不舒服随时回来。”江沐笙低着头,赤狐尾巴夹着。“……林医生。”“嗯。”“我会想你的。”林医生看着他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嗯。”他走了,皮鞋踩在走廊地砖上,一下一下的。
护士长是第五个来的。她站在门口,手里没拿东西。“江沐笙。”“到。”赤狐尾巴翘着。“周六出院。”“嗯。”“以后不用每天六点半敲起床铃了。”“……嗯。”“也不用偷护士站的糖了。”“……嗯。”“也不用锁开水间的门了。”江沐笙低下头。“……护士长,你是不是舍不得我。”“……是。”
江沐笙抬起头。护士长看着他没有说话推了推眼镜。她走了,护士鞋踩在地砖上没有声音,但走廊里回荡着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保重”。
周六早上,美来得很早。天还没全亮,他的车就停在了精卫楼下。意大利坐在副驾驶,呆毛翘着。洛和华坐在后排,一个在看手机,一个在看窗外。台和江沐笙的行李不多,两个包,一袋零食,一瓶星星,一张符纸,几本历史书,和那瓶没开过的东方树叶。江沐笙换上了来时的衣服,那件卫衣,拉链拉到顶,帽子戴上,赤狐尾巴从卫衣后面专门留的洞里伸出来。台穿的是来时的灰色T恤,领口还是有点松,白狼尾巴垂着。
他们站在病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两张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空空荡荡,墙上的贴纸还没撕——江沐笙贴的,一只卡通橘猫,旁边写着“禁止焦虑”。护士站的小白板上“42床江沐笙 43床台”已经被擦掉了,换上新的名字,新的床号,新的病人。
他们走出病房,走过走廊。经过棠棠门口的时候门关着,龙袍没有出现。经过总裁门口的时候门也关着,乐事没有出现。经过小娇妻门口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玻璃瓶不在床头柜上了,她大概又开始攒新的了。经过护士站,护士长站在那里,江沐笙停下来。“护士长。”“嗯。”“iPad记得充电。”“嗯。”“每天都要充。”“嗯。”“不然第二天的人没得玩。”“嗯。”护士长推了推眼镜。“还有吗。”“……没有了。”他走了,赤狐尾巴翘着,进了电梯没有回头。电梯门关上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保重”,不是护士长的,是整层楼的。
车从精卫大门开出来的时候,江沐笙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开着,有人站在窗边——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有穿龙袍的有穿卫衣的,有高的有矮的,有胖的有瘦的,他们站在那里往下看。江沐笙看不清他们的脸,但他知道他们在挥手,他也挥手。车转了个弯六楼的窗户看不见了。
江沐笙转过身坐好,赤狐尾巴垂在座椅下面。台坐在旁边,白狼尾巴也垂在座椅下面,两根毛茸茸的搭在一起。意大利从副驾驶转过头来,呆毛翘得高高的。“中午想吃什么?”“意面。”江沐笙说。“小台呢?”台想了想。“……意面。”意大利笑了,呆毛晃了一下。洛从后排探过头来。“小台弟你瘦了。”“嗯。”“回去多吃点。”“嗯。”华没说话,但下车的时候把台和江沐笙的行李拎走了,一手一个,银白色的短发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车开进美家别墅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江沐笙从车里钻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熟悉的大门,门开着,玄关的灯亮着,拖鞋摆好了,鞋尖朝外。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盘果子,红的黄的绿的,洗好了,上面还挂着水珠。
江沐笙走进去赤狐尾巴翘着,他没有去客厅,没有去厨房,没有去看果子。他走到走廊尽头自己的房间门口推开门。床还是那张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帘拉开了,阳光照进来,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欢迎回家”。美写的,字很小,但很工整。江沐笙拿起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放下,转身走到台的房间门口推开门。台正在往里走,白狼尾巴垂着,手里还拎着那袋零食。
“小台哥。”“嗯。”“我们到家了。”“嗯。”
江沐笙走进去,在台的床上坐下,赤狐尾巴翘着。台把零食放在床头柜上,在他旁边坐下,白狼尾巴垂着。两个人并排坐在床边窗外有鸟叫,有桂花香,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精卫的明黄色走廊、矮一截的护士站,墙上贴着的“平安”符、向日葵涂鸦、玻璃瓶里的星星、红色的龙袍、没拆开的乐事、碎成渣的饼干、林医生的病历、护士长的眼镜,都在身后了。
江沐笙把赤狐尾巴伸过去,缠住了白狼尾巴。“小台哥。”“嗯。”“我不回精卫了。”“嗯。”“再也不回了。”“嗯。”他说了很多遍,台应了很多遍。
不回了。再也不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