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沐笙的音游是住院后才开始玩的。不是以前没玩过,是以前没有大段大段的时间玩。在美家的时候要上学、要做治疗、要吃药、要发颠、要缠着台、要偷糖、要看历史书。一天就那么点空闲,打两首歌就没了。精卫不一样。精卫的时间像被人拧松了的水龙头,一滴一滴地滴,滴得很慢,慢到你能看清每一滴水落下来的样子。这种时间最适合打音游。
他从棠棠那里知道这款音游的。棠棠不玩,但她知道,因为她经常在网上刷到相关的视频。“小不点儿你玩这个吗?”“什么?”“这个。”棠棠把自己的气味面板递过来,屏幕上是两个二次元小人,一男一女,穿着颜色鲜亮的衣服,头发五颜六色的。江沐笙接过去看了一眼。“没玩过。”“你试试,你不是手快吗。”江沐笙下载了,从最低难度开始打,从EASY打到NORMAL,从NORMAL打到HARD。打了两天把HARD打到了全连,又打了两天把EXPERT打到了全连。
第六天他打开了彩谱。
彩谱和普通谱面不一样。普通谱面的音符是从上往下落,规规矩矩地排着队。彩谱的音符会拐弯、会折返、会从屏幕边缘突然冒出来、会在你以为结束的时候再给你一波。速度快到手指跟不上眼睛,眼睛跟不上脑子,脑子跟不上音乐。江沐笙第一次打彩谱的时候,副歌部分还没到就死了。屏幕上跳出“失败”两个字,赤狐尾巴从翘着慢慢放下来。他又打了一次,又死了。又打了一次,又死了。
“小台哥。”“嗯。”“你过来看。”
台放下漫画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白狼尾巴垂着。江沐笙重新开了一局,彩谱,速度调到最快。音乐响起的时候他的手指动了。不是普通的快,是那种——像机器一样的精准。彩谱的音符拐弯,他的手指跟着拐弯。彩谱的音符折返,他的手指提前在那里等着。彩谱的音符从屏幕边缘突然冒出来,他的手指像是提前知道一样按了上去。打完最后一个音符,屏幕上跳出“ALL PERFECT”的字样,彩色的,比普通的“FULL COMBO”更闪。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好几个人——棠棠、总裁、小娇妻、还有两个叫不上名字的病友。
“小不点儿你也太厉害了。”“这手速是真实的吗。”
江沐笙没有回答。他把气味面板放在膝盖上,赤狐尾巴翘着,青绿色的眼睛亮亮的,转过头看着台。“小台哥你看到了吗?”“……嗯。”“有几个Great?”“没有Great。都是Perfect。”“你怎么知道。”“上面写的。”江沐笙拿起面板看了一眼。“哦。”
那天下午江沐笙打了很久的音游,把彩谱打了一遍又一遍。不是每一遍都能打过的,有时候副歌部分会断,有时候结尾会漏,有时候手突然抖了一下就按错了。但没关系——死了就重开,断了就重来,错了就从错的地方继续打。音游不会因为你打不过就不让你打,只会让你一直打,打到打过为止。
棠棠坐在旁边看他打。“小不点儿你不累吗?”“不累。”“你打了两个小时了。”“才两个小时。”棠棠没再说话,把他的气味面板拿过来要看战绩,一排排的“ALL PERFECT”从上往下排。她把面板还给他。“你打了多久?”“什么多久。”“把这个游戏打到全彩谱全连,你打了多久?”
江沐笙想了想。“不知道。没算。反正每天都在打。”棠棠沉默了片刻。“……你打这个是为了什么?”“什么也不为。就是好玩。”棠棠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走了,龙袍拖在地上,经过走廊,经过护士站,消失在病房门口。
晚上熄灯后江沐笙躺在床上把战绩翻了一遍又一遍。彩色的“ALL PERFECT”在黑暗里发着光,但不是彩色的,是白光。
“小台哥。”“嗯。”“你说打音游有什么用。”“……没用。”“那我为什么每天都在打。”“因为好玩。”“好玩有什么用。”“……好玩就是有用。”
江沐笙没有说话。赤狐尾巴伸过去缠住了白狼尾巴。他想——打音游确实没什么用。不能治病、不能止痛、不能让手不抖、不能让心里的雾散开。但打音游的时候,他不用想这些。手指在按键上敲、耳朵跟着音乐走、眼睛盯着音符落下来的地方。脑子里只有一件事——下一个键在哪里。那种“只有一件事”的感觉,比药管用。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江沐笙把气味面板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扣着,呼吸灯一闪一闪。明天,他还要打彩谱,打那一首还没全连的曲子。可能明天能打过,可能打不过,可能后天能打过。总有一天能打过。音游不会跑,歌不会跑,他也不会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