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副作用

江沐笙是晚上吃药的时候出事的。精卫的规矩,晚药七点半发,护士推着小车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每个病房门口停一下,喊名字,递药杯,看着你咽下去才能走。江沐笙那天很乖。护士喊他,他走过去,接过药杯,仰头把药片倒进嘴里,喝了口水,咽了。张开嘴给护士看——舌头底下没有藏,咽了。护士点点头,推着车走了。

他回到床边坐下,赤狐尾巴翘着。“小台哥,我今天吃完了没有剩。”台正在吃药,把最后一片碳酸锂咽下去,喝了口水。“……嗯。”“你不夸我?”“……嗯。”“你就不能多说一个字吗。”

台想了想。“……好棒。”

江沐笙看着他。“你好敷衍。”

台没有说话。白狼尾巴在床边晃了一下。那是七点三十二分。七点四十分,江沐笙开始觉得不对劲。不是胃疼,是恶心。那种从胃底往上翻的、压不住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顶住的恶心。他坐在床边,赤狐尾巴从翘着变成了垂着。台放下漫画看着他。“怎么了?”“……不知道。想吐。”

台站起来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白狼尾巴垂在地上。他看着江沐笙的脸,棕色的碎发被冷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青绿色的眼睛里的那层雾很浓,浓到看不清底下的颜色。嘴唇发白。“……你吃了什么药?”

“不知道。就护士给的。”

台转身拿起床头柜上的药杯。每个病房的药杯是固定的,上面贴着名字,杯底印着床号。台看了一眼江沐笙的杯底——是隔壁床的。阿瑶的。阿瑶吃的是氢溴酸伏硫西汀片,白色的,比碳酸锂小一圈。台认识这个药。不是因为他吃过,是因为阿瑶说过。她说这个药吃了会恶心,会吐,会三天不想吃饭。但她是成年人,剂量大。江沐笙比她轻四十斤。

“你吃错药了。”台说。

江沐笙抬起头看着他。赤狐尾巴夹紧了。

七点四十五分,他吐了。不是干呕,是整个人弓着腰,手撑着床沿,把晚饭全吐了出来。护士站的垃圾桶被推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吐完了。护士拍着他的背,说“没事没事”。江沐笙弯着腰,赤狐尾巴夹在腿间,蓬松的毛塌着,像一块被雨打湿的抹布。他的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青绿色的眼睛被雾气遮得严严实实。台站在旁边,白狼尾巴垂着,一动不动。他没有去拍他的背,没有说“没事”,把水杯递过去,放在江沐笙手边。江沐笙没有接。

棠棠从隔壁跑过来,穿着旺仔睡衣,赤着脚,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没说话,走回去拿了一条毛巾,递给他。总裁站在走廊里套上了AD钙奶的帽子,把整包纸巾甩在江沐笙床上,说了一句:“给你纸巾,擦擦,明天再吃。”小娇妻窝在总裁后面,养乐多瓶身贴着墙,小声说:“小不点儿,想吐就吐,吐完就好了。”

林医生来了。他站在江沐笙面前,手里拿着病历,低头看着他。江沐笙弯着腰没抬头。“吃了阿瑶的药?”他点了点头。“几片?”伸出一根手指。“一片。”林医生沉默了片刻。“这个药对儿童副作用比较大。会吐,会头晕,可能还会手抖。一两天就过去了,不用洗胃。今晚多喝水,明天早上空腹抽血查一下血药浓度。”江沐笙点了点头。

林医生走了。走廊里安静下来。棠棠回病房了,总裁把门带上,只留了一条缝。

江沐笙还弯着腰,手撑着床沿,赤狐尾巴夹着。台把水杯又往他手边推了推。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漱了漱,吐在垃圾桶里。又喝了一口,咽了。“……小台哥。”声音很小。

“嗯。”

“我不会死吧。”

“不会。”

“你骗人。”

“……没有骗你。氢溴酸伏硫西汀片吃一片不会死。会难受,不会死。”江沐笙没有说话。他慢慢直起腰,靠在床头。赤狐尾巴垂在床沿外面,蓬松的毛塌着。台去了护士站,拿了一杯温水回来,又去活动室拿了两个果冻——中午发的,他没吃,放在活动室的冰箱里忘了拿。他剥开一个,递到江沐笙嘴边。江沐笙摇头。“嘴里苦。”“果冻甜的。”“不想吃。”“吃一口。”

江沐笙张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甜的。

他又咬了一口,把整个果冻吃完了。台把另一个也剥开了,他没拒绝,也吃了。吃完两个果冻,赤狐尾巴从垂着变成了微翘,只翘了一点点,像刚发芽的草。

“小台哥。”

“嗯。”

“你怎么知道这个药不会死。”

“阿瑶说过。”

“你什么时候跟阿瑶说的?”

“……没说过。她跟小娇妻说的时候我听到了。”

江沐笙看着他。台低着头,白狼尾巴垂在床边,尾尖的蓝色在日光灯下像一小片安静的、不会涨潮的海。他不是不关心,是他把关心藏在了“听到”里,藏在了“记得”里,藏在了剥果冻的动作里。藏在了那些不说出口的事情里。

九点半熄灯。江沐笙躺在被子里,赤狐尾巴从床沿垂下去。台的床离他不到一米,白狼尾巴从那边伸过来,搭在床沿中间。两根尾巴碰在一起。

“小台哥。”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我也没有。”他把赤狐尾巴又伸过去了一点,缠住了白狼尾巴。“你说药吃错了会死吗?”“不会。”“那会把脑子吃坏吗?”“……你的脑子不用吃也坏。”

江沐笙没有说话。白狼尾巴在黑暗中轻轻晃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一声。很小,像气泡从水底冒上来。“小台哥,你好烦。”

“嗯。”

“你以后别那么烦了。”

“尽量。”

江沐笙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赤狐尾巴缠着白狼尾巴,没有松。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江沐笙没有数。他今天吐过了,难受过了,果冻吃过了,被骂过了,被接住了。药是苦的,果冻是甜的,白狼尾巴是暖的。

明天还要抽血,还要吃药,还要接着住院。但今晚,他先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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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笙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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