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后,使团已过新河,进入永京界内,不出半日,便可抵达永京西门宣和门。
夏日炎光灼灼,林间蝉鸣之声不绝如缕。
或许是因为即将抵京,使团内的气氛丝毫没有因为炎夏而低落,反而透着雀跃。
卫离把缰绳缠在手腕,任由马儿自在地走着。
她正在思索,到达永京后,她该如何打算。
卫晗见状,骑马靠近她,小声问道,“小姐,我们到了永京,先去姚府么?”
私心来说,卫晗更想留在东城,毕竟那儿是她的家,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她更希望她可以在战场上建功立业,这也是每个卫氏女儿从小向往的未来。
只是她放心不下卫离,就只有卫荣一个闷葫芦在,小姐不知道该多无聊啊!
“嗯。二姨让我带封信去姚府,先看姚姑母怎么说。”
想要进入官场,首先需要一个身份。就算是姚念,也不可能让她直接走马上任。按照卫离的推测,要么恩荫补官,要么参加不久之后的秋闱。
若是恩荫补官,极大可能是武官。但她想进入中枢,所以她更倾向于后者。
本朝的科考在北姜的基础之上,将词赋科改为杂文科,新增了策问一科。但秋闱作为省试,只取杂文、贴经二科,不设策问。
对于卫离来说,这两科并不在话下。
卫离悠闲地骑着马,她已经可以看到城门的一角了。
再往前走,她看到了宣和门前盛大的迎接队伍。
仪仗带刀侍卫列成四队,为首有几人皆着锦衣华服,骑着高头大马,看起来气势非凡。
“哇,这个阵仗不得了。”卫晗向卫离那边凑,“走的时候怎么没见到过?”
“走时难料结果,若是议和失败,岂不丢脸?不如无声离开。如今已取得议和之书,自然要大张旗鼓地迎接功臣。”卫离将缠绕在手腕的缰绳一点点放下来,一边坐直身体,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还真是……”卫晗想了半天,吐出来一个词,“趋炎附势。”
卫离笑了笑,“那你以后可要见得多了。”
使团这条长线逐渐与城门口的队伍接合,迎接队伍的最前方是一脸严肃的太女殿下。
“太女殿下千岁!”楚宪和梁仲凡皆下马,使团众人都随之高呼行礼。
姜铢略微点头,她的视线在姜钰身上绕了一圈,“阿钰此行收获颇丰。”
姜钰挠头傻笑,“母皇和皇姐在京中可安好?”
“一切都好,倒是你瘦了不少。”
“路途颠簸而已。”姜钰笑道。
“走吧,母皇还在庆元殿等你们。”
两条线合为一条,队伍的壮大让三个人的消失显得微不足道。
卫离她们在入城之后,便从使团的队伍脱离,向着姚府而去了。
姜钰似有所觉,她回头看到卫离离开的背影。
“怎么了?”姜铢见她转头,盯着一个地方出神。
“没什么。皇姐我们走吧,别让母皇久等。”姜钰若无其事地回头,继续向前。
回到永京就不像在外面,在这里一举一动都将会被揣摩,被臆测。她不希望卫离因为她的关注而受到困扰。
使团一路大张旗鼓,将顺利议和的消息通过行动传递到百姓的心中。
队伍沿着御街穿过长庆门进入内城,内城以端门为界限,端门以北便是皇宫。
进入皇宫,使团队伍被留在了庆元殿前的广场之上,只有三位持节使进入庆元殿。
殿内皇帝与众大臣皆正等候使团归来。
“陛下万岁圣安!”三人行礼完毕,呈上议和之书,便静候皇帝开口。
皇帝高坐于燕椅之上,欣然道,“诸位卿辛苦了。”
她亲自铺开议和书,看到内容和金印,轻舒一口气,“九年了,边境终于可以平静了。”
“钰儿,你这次可立了大功!”皇帝喜道,“赏!朕会好好封赏你们。”
“为母皇效劳是儿臣之责,儿臣不敢求赏。”姜钰恭恭敬敬地回道。
皇帝看着这个一直温顺安静的女儿,她不像老大那么骄傲自满,也不像老三那么古灵精怪,以至于人们常常会忽略她的存在。
“你自十六便未曾求任何官职,这样的心境很好,但身为朕的女儿不可终日只食禄而不为事。”
“朕便授你为永京少尹,帮铢儿分担一些事务吧。”
皇帝此话一出,姜铢倒没什么反应,底下众位大臣却面色各异。
丞相顾准与姜铢并列,她瞄了一眼姜铢的神情,见她似乎全然不在意,心中暗忖,这老大和老二的关系好像还不错?
“儿臣领旨,谢母皇!”姜钰自然欣喜应承 。
皇帝又看向楚宪和梁仲凡,“两位卿此次出使尽责尽力,合该犒劳一二。”
她对楚宪的印象很淡,完全是随便从待制中挑了一个,中书舍人是临时加的官,如今既已成功议和,想必有几分能力。
“礼部还有缺位,便授楚宪为主客郎中。”
“谢陛下,陛下万岁圣安!”楚宪连忙谢恩。
至于梁仲凡,皇帝自然知道她是梁舟之女。近年来,梁舟跟在丞相屁股后面混得风生水起。她略微思索便开口道,“授梁仲凡云骑尉一爵,赏银千两。”
“谢陛下。”梁仲凡低头行礼。
皇帝封赏完毕,又向众位大臣朗声道,“此次议和成功乃是诸位卿多年努力的结果,边境之和是大姜之幸!国安则政定,政定则民和。”
“大姜有陛下这样一位爱民如女忧心天下的明君才是大姜之幸,臣等共贺陛下仁泽百年!大姜国泰民安!”丞相顾准在合适的时候站出来,对着皇帝恭维道。
她俯身高呼,众人自然也随着她而动。
姜铢咬咬牙,她最看不惯顾准这一副溜须拍马的模样,偏偏每次母皇都因此而高兴。
户部侍郎姚念站在太女斜后方,她扯了扯太女的衣角,示意随顾准行礼。
姜铢深吸一口气,忍着不满,也俯身跟着众人高呼万岁。
顾准和姜铢站在同一列,低头弯腰时,只有互相能看到彼此表情。
顾准颇为挑衅地冲着姜铢笑,太女要是生气,她可高兴得不得了。
姜铢咬紧牙,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老家伙简直是蠹国害民!
姜钰将这些暗涌纷纷收入眼底。太女与丞相明争暗斗已不是一天两天,姜钰更在意的是,母皇让她协助姜铢处理永京事宜,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天女脚下的国都,王侯贵族、高官厚爵者不计其数,府尹一向是个烫手山芋,但自从昔日宣宗任命当时的怀仁太女为中京府尹之后,太女任中京府尹便成为默认的定制。
到了如今朝廷南迁,便变为太女任永京府尹。
永京少尹……姜钰思索无果,所幸便不再想。至少任职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出宫方便了许多。
既已封赏完毕,今日朝会便自行散去,皇帝离开后,姜钰跟着姜铢走了。
顾准踏出殿门,好以整瑕地理了理衣襟,她几步便走在户部侍郎姚念的身边,“不知姚侍郎对于议和回归有何看法?”
“边境之和可保内地安定,是好事。”姚念淡然回道。
“哦?姚侍郎之前不还对议和有异议么?”顾准故作惊讶道。
“丞相大人记错了,那是姚尚书所说,并非下官之言。”
顾准被她这话噎住,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姚忘的话不就代表她的意思?真是个老狐狸,滴水不漏。
“是本相记岔了。”顾准干笑了几声,又转而问道,“那姚侍郎对二殿下任永京少尹如何看?”
“自有陛下的用意。”
“看来二殿下颇受陛下钟意,毕竟少尹可是仅次于府尹的职位。”顾准意有所指道。
“为人臣者,最好莫要擅自揣测君心。”姚念始终避而不答顾准的问题。
顾准也不在意,她揶揄道,“姚侍郎真乃忠君之臣,难怪太女殿下如此信任。”
姚念没说话。
顾准见她沉默,知道她听懂了自己的话,便哼着调子悠悠然地离开了。
姚念撇了一眼顾准轻松离开的背影,顾准这个老东西是在暗示她,太女的地位也不是那么稳固的。
她当然知道,但是又能如何呢?有些事也不是她能左右的,最要紧的还是陛下的态度。
姚念想到再过一年姜锒将入朝就头疼不已,二殿下的威胁倒是不大,倒是这位三殿下锐气正盛,与太女殿下私下又不和。看样子顾准是将宝押在了三殿下身上。
她得回去与妹妹好好谋划一番。
待姚念回了姚府,下人来报卫离早已恭候她多时。
姚念皱起眉头,思索她的来意,口中吩咐道,“去唤卫世侄来书房。”
“是。”
卫离路上已想好说辞,见了姚念,先是行了一礼,再将卫娥的书信递到姚念桌案上。
姚念拆开信封,展开信笺,大致浏览了一番。
“姚姑母,这是我央二姨写的。边境已议和,呆在那处没有施展抱负的机会,所以想来这永京闯一闯。”卫离的语中满是少年意气。
姚念看了看信,又看了看卫离,问道,“可曾读过书?”
“读过一些。”
“《仁经》可读过?四经注解可读过?”
卫离点头,“老师都曾教习过。”
“那尚可。”姚念在脑子里寻找可以教授卫离的老师。“待我为你寻一位授业老师,准备参加八月末的秋闱。”
“姚姑母……”卫离面露迟疑。
“怎么了?”
“不用劳烦姑母,我准备去至仁院借读。”
“那里可没有姚府静谧。”姚念觉得这位卫世侄跟其她试图攀附姚府的人不太一样。
“若能结识同道学子也是一件幸事。”卫离十分向往道。
“卫世侄既然决定,姑母自然也不再干涉。”姚念将信收好,安排道,“我让元墨帮你在那附近租间屋子,若有任何需要告诉元墨,秋闱之前所有资费皆从姚府账上出。”
“多谢姑母!”卫离欣喜地应承下来。
至于秋闱之后如何,自然是要看卫离的才能有几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