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府书房的烛火似乎从未熄灭过,即便是夜深人静之时。
卫娥一边翻看着她离开这些时日的重要呈报,一边说道,“离儿,你这些时日也辛苦了,快去歇息吧。”
卫离坐在书桌前的侧椅上没说话,她正在喝茶。
茶气淡雅,清冽似雪,不像平日里卫府惯用的茶。
“这茶闻着不像卫府所购,何处而来?”卫娥好奇道。
“阿鹤给我的,说是使团那位将军送给鹰姨的。”卫离看向茶杯,茶色如银,一口入喉,茶气深锁喉间,如雪般泠泠,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确实是好茶。
“送给无鹰的,怎么会在她手上?”卫娥总觉得卫必鹤又做了什么坏事。
“不知道。”卫离摇摇头,“我只试用了一点,其余的封存了。”
本来她并没有想喝的念头,但卫必鹤说是梁仲凡所赠,她不放心,便试了一点。
“离儿若是有空,多多管束她。我已是有心无力。”卫娥揉揉额角,想起卫必鹤她就头疼。
“二姨……”卫离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怎么开口。
“怎么了?”卫娥见她犹豫的神情,稍一思考,便知她为何一直赖在书房不肯离去。
“二姨,明日使团便要启程回永京。”
卫娥叹了口气,“离儿,你早已行冠礼,按理来说,我无权干涉你的决定。只是……”
“二姨,东城是我所生长之地,可我的家在庆州。”
“庆州……”卫娥低头叹息,“六州哪是那么容易光复的,本朝已立九年,九年内大大小小的仗早已耗空国本,这边境使团来来往往是为一个和字么?不,是为一个钱字。因为朝廷已经不想再支出巨额的军费。前年去年该补欠的粮饷至今不见踪影。民贫兵乏如何打?”
“是,朝廷已经不想支出军费,但并非是因为耗空国本,而仅仅只是不想而已。”
“离儿,朝中的水比你想的要深,卫氏在朝中没有势力,无法给你提供庇护。”
“我知道。”
“既知龙潭虎穴,你也依旧要去么?”
“是,即便是独木难支,即便是刀山剑林,我也要闯!”
少年人眼中的坚定,便如永不熄灭的烛火,熠熠生辉。
卫娥看着她的模样出神。
曾经姐姐也是如此,初入军中时英姿勃发,为平娀而斗志昂扬。
往日旧影与眼下的身影重合,让她感慨万分。
罢了罢了,早就知道拦不住的。
“好。”卫娥从书桌下的抽屉拿出一封信,“你且将此信送与姚念,二姨只能帮你到这了。”
“二姨……”卫离接过这封信,不知该说些什么。
“无论如何,卫府永远是你坚实的后盾。”
卫离看着卫娥不舍又欣慰的目光,只觉得鼻头发酸,她咬紧了牙,径直对着卫娥跪了下去,这倒把卫娥吓了一跳。
“你这孩子!这是做什么?!”卫娥起身,想要把卫离扶起来。
卫离握住她的手,沉声道,“二姨,自母亲去世,便是您抚养我长大,您视我为己出,我亦当您作生母。圣人曾说,母既在,不远游。如今我就要离去了,此去也不知何时才会回,是女儿不孝。”
“傻丫头。”卫娥无奈道。
她望着卫离跪在地上的样子,不禁感叹,不知不觉离儿已经长这么大了,曾经的小丫头才刚刚及她腰处,现在便是跪在这里也已经在她腰以上。
“东城有什么可担心的。倒是你,去了永京,入了官场,才需要时时刻刻小心谨慎。”
“是。”卫离低头答应道。
“若是缺了金银,可寄信回来。”
“是。”
“只会说这一个字么?”卫娥见她低头,知她心伤,故意打趣道。
“是。”
“……”卫娥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快起来,地上凉。”
“既已做了决定,便只管去做,二姨会支持你的,卫府也会支持你的。”
卫离此刻心中的滋味难以言喻,她知道二姨会支持她,只是真的如此坦白,她又觉得心窝处像是被梅子浸没,酸酸的,让人难受。
卫娥把她半抱半扶起来,笑道,“离儿你长大了,我可抱不动你了。”
卫离胡乱擦了擦眼睛,连忙起身。
卫娥见她眼眶红红,也不忍说些伤离别的话,只是问道,“刚刚那茶好喝么?”
“什么?”卫离还有点懵。
“我是说刚刚无鹰的茶好喝么?”
“好喝。我给您倒一点。”卫离转身去拿茶杯。
卫娥与她坐在一处,两人就着茶香与烛火,又闲谈了一阵。
新月如钩,天星似水,窃闻离别话语,教人如何不伤情?
卫离从书房出来时,夜空只余几点疏星,她觉得心中烦闷,便准备到处走走。
她并不后悔去往永京的决定,她只是认为……她没有尽到应尽的责任。
她生于卫府,长于卫府,本应继承家主之位,护佑一方,为卫氏稳固边境。
可……这并非她所想所念。
本以为即将离别的心是雀跃的,却不成想如今却忐忑起来。相较于在东城触手可得的一切,永京显得如此渺茫。
此去一路,究竟是前程似锦,直上青云?还是宦海沉浮,关河碎梦?
“卫小姐。”
卫离抬头看见姜钰正在书房门口不远处,看样子似乎已经等候多时了。
“殿下?你怎么在此处?”卫离疑惑道。
“明日使团就要启程,本宫想着,与卫小姐一叙,听闻你在书房,便在此等候。”
卫离有些哭笑不得,“殿下可以遣下人来书房说一声。”
“本宫不愿打搅你与卫将军的叙话。”姜钰笑得有些傻气。
卫离无声叹息,“那殿下便随我一同走走吧。”
“好。”
此刻已是丑时,夜深人静,卫府回廊处还留有几盏夜灯,两人并肩走着。
“卫小姐似乎有心事?”姜钰侧脸看她。
“一些小事。”卫离笑了笑,“殿下来寻我何事?”
“与你话别。”
姜钰还不知道卫离准备去往永京,别之一字又触动了卫离的心事。
“话别……”卫离喃喃道,她忽而侧转身子,直视姜钰的眼睛问道,“若你我就此话别再不相见,殿下又当如何?”
姜钰惊讶于她的直白,但她依然坦言道,“待本宫回京料理了一些私事,便自请为两州监军,如何说再不相见?”
卫离确实没有料到这位殿下如此执着,竟试图放弃永京的繁华生活,来这荒凉边城。
“如此说来,殿下为了卫某可做任何事?”
月色有些淡,在这回廊之上投下了浅浅的光,照在卫离身上一半明,一半暗。
姜钰看着她,恍惚间看到一头蛰伏的野兽,正试图露出暗藏的獠牙。
“自然。”姜钰毫不犹豫地回答。
听到她干脆的回答,卫离笑了一声。
“怎么?卫小姐可是质疑本宫的心意?”姜钰难得皱眉。
“我只是觉得殿下还不知道我的问题意味着什么,才会如此干脆地回答。”
卫离觉得自己真是傻了,才会问这种问题.
姜钰有点生气,任谁被质疑真心都会恼怒。但她没反驳,只是心中气闷。
卫离见她脸略微鼓起,心中笑道,殿下还真是单纯可爱。
“殿下不用自请为两州监军,卫某将随殿下一同前往永京。”
见姜钰不说话,卫离继续说道,“殿下所说的料理私事,可是使船之上遇刺一事?”
“你怎知晓?”说完,姜钰就后悔了。她见卫离唇边的笑,便知上了她的当。
“打捞上来的尸体中,有割喉而死之人。”
姜钰点点头,表示卫离的猜测是对的。她暂时不想跟卫离说话。
“殿下可有受伤?”卫离声音轻柔。
姜钰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是么?”
卫离见她不说话,只是点头摇头,忽然就起了一丝坏心。
她二人并肩而行,卫离走在姜钰的右手边,她用指尖碰了碰姜钰的右手掌,姜钰忍不住转头看她。
卫离若无其事地将头转向一边,手却握住了身边人的手掌。
温热的掌心相触,让姜钰心跳加快,她有些紧张,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卫离手掌上的茧随着两人走动,在掌心摩蹭的异样感。
她想开口询问,却又念着自己刚刚暗自的承诺,便忍住没有开口。
两人就这样诡异地沉默着,牵手走了一会,姜钰忽然感到右手一沉,原是卫离扯了扯她的手掌,手掌下沉带动肩部,扯到了她右肩的刺伤,她努力忍住,但因为太过突然,表情还是狰狞了一瞬,这一瞬自然被卫离捕捉到了。
卫离抽回手,似笑非笑地看着身边人。
姜钰既觉得她幼稚又觉得自己没出息,她还是开口了,“为何去永京?”
“为权?为名?抑或是为利?殿下希望是哪种?”卫离停下脚步,玩味地望着她。
姜钰总觉得今天的卫离怪怪的,行为举止都不像平日那般沉静稳重,言语之中更是透着若有若无的试探。
“我希望是哪种并不重要。”姜钰也随之停住,两人四目相对,映照着彼此最深的想法。
“那什么是最重要的?”
“卫小姐的想法。”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但卫离心尖还是一颤,“殿下,你……还是如此……”
“卫离。”姜钰郑重地开口唤她的名字。
卫离不敢直视这位殿下的眼睛,她别开眼,小声回答道,“嗯。”
“我不知你究竟是何想法,在出使之前的别宴,我已经向你表明了心意,如今我已经出使归来,此心意未曾变过分毫。”
“即使你明知我试图利用你,这心意依旧不变么?”
“是。”姜钰笑得惨淡,“只怕我并没有被利用的资格。”
“毕竟我虽为皇女,却无一官半职,朝中也无一点势力。便是有心助你,也无能为力。”
不知道为什么,卫离突然有一瞬间想要放弃她的计划。二殿下如此赤诚,本应该不理世俗,悠游度日。而不是因她一己私心而陷入深渊。
“殿下,你可知若要助我,意味着什么?”
卫离没等姜钰回答,便继续说道,“意味着你将要进入尔虞我诈的官场。你将要违背你的仁心,去攀附,去折腰。”
“甚至……你将要与你的亲生姐妹反目。”
“即便如此,你也依然无惧么?”
姜钰听她这一席话便已知她的目的,“你!你……你竟是想……!”后面的话姜钰没敢说出口。
她的内心极为震动,她本以为卫离只是如寻常士人一般想要建功立业,却不曾想竟是为了夺位。
“为何?母皇向来礼贤下士,拔擢人才也不拘一格,在本朝为官有何不可?何至于……”姜钰困惑道。
卫离觉得今晚上她失言的次数已经太多了,也不差这一次。
“不拘一格?朝中结党之风盛行,不是丞相一派,便是太女一派,谈何不拘一格?”
“且不说这些,我入朝并非为官,光复六州才是我最终的目的!而陛下是绝不可能作此决议的。”
“光复六州……”这四个字对于姜钰来说太过飘渺。
卫离见姜钰大受震动,也不欲再言其她。
“殿下,卫某所谋划之事是卫某之志,不会强加于殿下身上。今晚这一番话,还请殿下保密,夜已深,明日还要启程,还请殿下早休息。”
卫离说完这一番话,便准备转身离开。
姜钰见状,伸手将她拽回来。
“若是我不愿意,你便要投入太女门下么?抑或是等姜锒入朝?”
卫离面对她灼灼目光,只是说道,“待时而动。”
“好一个待时而动!你既已选择了本宫,便不可再转投她人门下!”
卫离眨了眨眼睛,她一时摸不清姜钰到底在想什么。
“殿下,你真的想好了么?”
“你若不信,我们可以击掌为誓。”
姜钰松开拽住卫离的手,伸出左手,半悬于空。
卫离垂眸看着那洁白细腻的手掌,如主人一般不染尘埃。
“好。”
卫离抬起右手,与她三击掌。
清脆的击掌之声,在无边月色下回荡。
这意味着二人命运从此相连,休戚与共,祸福同担。
翌日,使团一大早便已整装待发。
卫离的行装很简单,而随她去往永京,只有卫晗与卫荣。
使团来时所带之物,皆送到了青州,没了这些累赘,队伍缩短不少,加上楚宪急切想要回京的态度,使团很快便出了东城城门。
卫离驻马回望,绝澜堤一如既往地屹立,似乎要隔绝天地。
“卫小姐,该启程了。”姜钰提醒她道。
“嗯。”
卫离最后望了一眼东城及其背后的绝澜堤,便回过身,与姜钰一道纵马离去了。
序章到这里便结束了。第一卷即将开启,还请尽情期待吧!(能说么,本文故事才正式开始 )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6章 话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