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胡不归
“往年这会试的第一名也没有接到圣旨的先例,少爷,您的事迹绝对是上抵天听了啊。”
沈徽鸣凝起眉头,他知道石子儿话里的意思,看来清河的流民灾荒,光熙帝已尽数知晓,看来这一桩桩一件件,也都是萧景宸的手笔。而罪魁祸首此时正笑意盈盈负手而立。
“说是让我选,其实也没让我选。”沈徽鸣表面上笑得欢喜,实则是一口牙都快被咬碎了。萧景宸见沈徽鸣气急败坏又不能挂脸的样子,心里乐开了花。
于是这一上午,沈府忙上忙下,接待往来的宾客,有白下村的村长一行人还有原先买过沈徽鸣画坊速写的顾客以及学堂交好的夏然。
自打张道桉乐呵乐呵地进门,萧景宸浑身上下就开始释放冷气。
“阿婴姐姐,你说这大中午的,咋这么冷啊?”石子儿作势,还浑身哆嗦了一把。
“可能是有人吃醋了吧。”阿婴淡淡道。
面前那张道桉正与沈徽鸣旁若无人地进行一局手谈,两人说说笑笑,沈徽鸣时而凝眉思考,犹豫从何入手,又不知那张道桉说了什么,引得他哈哈大笑。
那笑容让五米开外的萧景宸看了十分刺眼。即便他坐在树下乘凉,旁边还有石子儿为他扇风,但他还是不过瘾,时不时就要支使阿婴做着做那,一会就要洗个青提,一会又要剥个葡萄,阿婴几次都把拳头握紧了,只是碍于沈徽鸣的情面迟迟没有发作。
“……我要替清河百姓谢谢你,救流民于水火之中。”
“张大人客气了,你我之间,不必言谢。清河原先只是一个小城镇,未来亦有可能成为连同南北的要塞,今日万顷之良田,来日未尝不是大夏之粮仓。而衡量一个城镇是否正在成长壮大的一个重要标准就是人口。张大人今日能够收容这些流民,等他们在清河安家,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清河人,他们就会变为这座城镇未来发展壮大的动力。至于清河未来能发展到什么程度,那就全倚仗张大人你了。”
“我是光熙九年的进士,自认为也算是学富五车,泛览穷四库。坐拥羡百城,先贤相对晤。今时今日到了你这,发觉竟不如鲲鹏之一羽啊!我还希望清河之未来,有你能为我出谋划策、徐徐图之,你此番所言,是要向我道别?”
张道桉皱着眉头,打算挽留。
沈徽鸣心说此人情商也不高,到现在耽搁这么久,也是读不懂一点儿空气氛围,只是这脸蛋子确实长得挺俊,不由得多留他一会。
“殿试在京都,我们一行人应该会提前去,沈府大约会留几个家丁打理,张大人若是闲来无事,坐坐也无妨。”
“喝茶吗?”
沈徽鸣话音刚落,就见萧景宸闪现到眼前,甚至手里还提了个茶壶,那架势,沈徽鸣以为这厮要表演茶艺。
“郎君,这位兄台是?”
茶艺大师无疑了。
张道桉刚喝了一口萧景宸沏的茶,听到此人震撼开麦更是直接呛了水,而沈徽鸣对此也是早已习惯了。
萧景宸还是覆着面,一八八的大高个,低眉顺目地给他俩倒茶。
沈徽鸣:“这位乃是清河知县张道桉张大人。”
萧景宸:“哦?问张大人安。”
这俩人一来一回给张道桉看出一身鸡皮疙瘩,随便闲侃两句就拂袖告辞了。
“你有病没病?”
刚把张道桉送出门的沈徽鸣回身就立马变脸。
“非也非也,看来这张大人还不够了解你。”
“了解什么?断袖之癖?龙阳之好?非要告诉天下人我沈二爷是兔儿爷是吧?”
屋檐上一片喜鹊惊飞去。
萧景宸愣了一愣,谁承想这沈徽鸣这么不禁逗。
屋内众人全都当啥也没听到一样开始喂鸡的喂鸡,扫地的扫地,石子儿见无事可做,把大黄抱到井边开始洗澡。
沈徽鸣气得回了屋,结果麻烦又来了。
一个传令兵不知跑了多久,跑死了几匹马,浑身是伤,几乎是狗爬一样进了沈府的门。
他身上的血污甚至蹭到了门槛,拖得满地都是。
大黄在院中狂吠起来,其他人动也不敢动。
那传令兵一躺下就不停口吐鲜血,他的面容都被血污糊得看不清了。萧景宸面色凝重,把他翻了个身,发现他怀中有信筒,信筒里装的应该是一封密函。
“传令兵衣着像是来自北凉,但他后颈却没有魏延年军中的烙印,证明他不是叛军。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沈徽鸣不知何时来到了萧景宸的身边,喃喃道。
“他是我的兵。”
萧景宸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和粗粝,说罢就要去拿信筒。
“你疯了!”
沈徽鸣猛地推开他的手,“万一是计中计怎么办?北凉人就是要你相信这是你的暗桩,前线还在打仗,敌人就是要利用你作为主将的同情心,这里万一装的是硫磺和硝石,你怎么办?我们怎么办?你要置这么多人的性命于不顾吗?”
“我认得他,他入我军中的时候,才十四岁。那一年遴选暗卫,只有他年纪最小,本领最高,我是从一个人贩子手里把他买下来的。那人贩子净教他如何偷人钱袋,如何乞讨,直到一日,他在街上偷了我的……直到他死,我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萧景宸慢慢蹲下来,把那传令兵的眼睛合上。
沈徽鸣知他笑里带着凄怆,看来这回他是真的伤心了,但萧景宸就是这样,伤心的样子也不要让人看到,至少这个角度,他看不到。
他原以为萧景宸要缓好一会才能和他正常交流,没想到下一秒,萧景宸拍拍身上的尘土就站了起来。
“他是精锐中的精锐,如果他死了,证明我在北凉军中的暗桩已尽数被拔,看来这一役,怕是要吃败仗了。”
“从魏延年南下开始就势如破竹,你在琼崖关精心准备的伏击应该是击溃了大半人马,他们哪里来的增援?还有就是为何你前脚离开前线战局就被瞬间扭转,你就不觉得你军中有奸细吗?”
沈徽鸣两连问让萧景宸神情更加凝重,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中顿生。
他想起了淹没在珠帘之后的光熙帝的身影,想起他不阴不阳的神情令他遍生寒意。若皇帝本来就不打算让他活着回来呢?
“算算日子,叛军该到哪里了?”沈徽鸣的追问打断了萧景宸的思绪。
“永州。”
“等等,你们所言的‘叛军’,是我夫君吗?”
沈徽鸣和萧景宸两人谈话并未背人,他们一直以来都忽视了身旁的阿婴,她的面色一阵红一阵白,听二人的对谈全程胆战心惊。
沈徽鸣一时竟无法回答她,毕竟她的身世只有他们俩知道,若此时萧景宸问询,也不知该不该答。
“我夫君叫樊离,是魏王……魏延年的副将。”
萧景宸神色诧异地瞥了沈徽鸣一眼,沈徽鸣见他确实理亏心虚,干咳了两声。
“你夫君是樊离?万人斩的樊离?”
“是他。他当年在部族,确实是万里挑一的勇士。”阿婴语气依旧淡淡的,但眼神中充满希冀。
萧景宸听了她的回答若有所思,他心里的算盘也是简单,无非就是用阿婴来劝降樊离,可这样明白的想法他能想到,沈徽鸣怕是早就想到了并且隐瞒她的身世直到今日,不知他是为了保护她还是说,就是为了今天。
“你别想利用阿婴。”
沈徽鸣面色一变,立刻将阿婴护在身后。
“沈郎,我有时候真是感觉你聪明过了头。”萧景宸笑叹,“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把她怎么样的,只是这密信总要有人拆,我们不妨打个赌,若她拆了这信筒,平安无事,那我便带她去前线,见樊离如何?”
沈徽鸣一听他的话便知萧景宸此人果然心如蛇蝎,还是得多加提防,这哪是选择,分明两边都是个死,结果还未等他出言相劝,阿婴便已开口。
“三皇子,我们一言为定。”
说罢她就灵巧地从死尸手里抽出信筒,然后又丝滑拧开,其间无丝毫停顿和犹豫,看得沈徽鸣喉头滚了一下。
那蓦然一瞬间,沈徽鸣脑中闪过了无数种可能性,他在心里把耶稣西王母九天玄女西天如来拜了个遍,只求这信筒一定平安无事。
她纤细的手指抽出一封保存完好的信,可惜她不识汉字,于是只好递给萧景宸,可就在那间隙,她扫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她只认得这两个字——“樊离”。
不知怎的,她心头狠狠一惊,脑中有许多往事开始高速旋转,他的一颦一笑都尽在眼前,如果她能再见他,应当如何应对呢?她心中早已草草为自己拟了一个答案,那就是“过往恩怨一笔勾销”,他们能够重新开始,能够好好过日子,她一定能把孩子接回来。
“对,就是这样。”阿婴心想,于是面色又染上一片绯红。
萧景宸接过那信纸,上下一扫,指尖不由得颤抖起来。
“三殿下,那信上说了什么呀?我好像看见了我夫君的名字。”
“没什么。按照约定,我会带你去见他。”
“真的吗?太好了!”阿婴如此清冷的女子很少会有如此跳脱的时候。
而沈徽鸣却仿佛能从萧景宸淡定的神情中窥见一切,他一把夺过那信纸细细阅读起来。
那发黄的信纸字迹潦草,上面还滴着不明液体,像是书写之人的血泪,前面草草叙述了前线战事吃紧、战士死伤无数云云,但他依旧敏锐捕捉到了我军唯一喜讯。
上面赫然写着“樊离战死”的消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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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胡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