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东风至

第二十五章 东风至

“更深露重,殿下衣锦夜行,不知所为何事?”

沈徽鸣清冷的声音在萧景宸心里微微荡开,濡湿了一片。好像这一程的风霜雨雪都在此刻消融,

萧景宸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吹了那烛火,顷刻间屋内一片黑暗。他本该坐在榻上的,但沈徽鸣却能感觉到萧景宸的影子就在他身后,此人温热的吐息像毒蛇的信子攀上他脆弱的喉管。

沈徽鸣能听见此时自己的心跳声,如雷贯耳。

“你等的东风,来了。”

沈徽鸣一怔,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你未免也太过自恋。”

“……”

“就算你长得有几分姿色,就算你天潢贵胄,倒也不必如此作弄我。”

“我,没,有,作,弄,你。”

“明日得月楼放榜,你自己去看看便知。”

沈徽鸣这才明白萧景宸说的是春闱一事。自打魏王起兵,前线战事吃紧,沈徽鸣这段时间一直忙着和张道桉一起安置流民、再造良田,他甚至都没算日子,原来春闱放榜竟尽在眼前,看来那瞎子所言非虚,即便前方是险滩,那也值得一试。

“你早知榜上有我?”

“也才刚刚知道。吏部早就有流言传出,说沈家又出了一位出世的才子,我想了又想,多半是了,便想着早点把这个消息带给你。”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怎么说?”

“论才学,他们皆不如我,论智谋,他们皆不如殿下。”

“你若是这样想,那既是小看了自己,又是高估了我。”

“‘出世的才子’,对于殿下而言未尝不是‘入世的良臣’,你想用我之心,早就昭然若揭。”

“那你怎么想?”

从前在学堂,萧景宸便想着拉拢沈徽鸣,今时今日他还是抱着侥幸心理,想要故技重施,不知他此时能不能买这个账。

“不怎么想,我怎么想重要吗?殿下永远都是自以为是,高高在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不,我才应该感激殿下,若不是殿下瞧上了鄙人这身无二两肉,胸中有点墨的风姿,今时今日这榜上未必有我。”

“不是的……你怎么会这么想?”

“是殿下所作所为实在让人费解,我之于你,到底算什么呢?一只好玩的宠物吗?还是什么新鲜玩意儿?”

“沈徽鸣!”

萧景宸额头上冒出了颗颗汗珠,因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愠怒溢于言表。

沈徽鸣这下倒也不急了,这些尖酸刻薄之言他太擅长了,尤其是用在自己身上。

“你有必要这么自轻自贱吗?”

“我沈徽鸣,就是烂命一条。”沈徽鸣带着笑转过头来看他。

萧景宸尚不能理解一个人是怎么一边能口吐如此粗鄙之言一边还能笑得出来的。

“你真是……不可救药!”

“沈某不知今时今日三殿下是以何等身份在同我说话,我又算得上什么?即便加入三殿下的阵营,百年之后,史书会怎么写我?天下人会怎么看我?一个无名无姓的三皇子麾下的幕僚?”

“你为何不愿……走一条轻松的路?”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可我回答你却很难。殿下好算计,算得天下英雄,算得九尺高楼,我又算得上什么?我和殿下之间呢?又该从何算起?”

沈徽鸣心中想不明白这萧景宸对他究竟有几分真心,只是若今日入了他帷中,他们之间,就再无可能。他不会有名分,不会有爵位,不会有名姓。沈徽鸣读尽了史书,早就知道这样的人不该招惹,可偏生天意如此,天意叫他与这天潢贵胄在这乱世了却一桩孽缘。

沈徽鸣没有答案,他反倒想问萧景宸要一个答案,他想知道萧景宸是如何看待他的。

今晚是一个好机会,是一个绝佳的,向他袒露心迹的好机会。

“萧景宸,你要我,还是要谋士?”

局面现在彻底逆转,沈徽鸣化被动为主动,一个翻身便包围住了萧景宸。

他纤瘦,但有力量,只是嘴角勾起,侧着头看他,本就浓艳的面容更显邪气,让萧景宸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要你。”

话音刚落,萧景宸带着薄茧的大手就覆上了沈徽鸣的手腕,沈徽鸣想缩回手,却因为没了支点而跌坐在他的怀里,而且是面对面抱着的尴尬姿势。

“多么糟糕的姿势。”沈徽鸣心说。

萧景宸一只手搂在他腰间,另一只手悄悄伸到沈徽鸣的脑后,拔下玉簪,于是三千青丝倾泻而下。

沈徽鸣想往后退,一双手不停扒拉着他的胸口,萧景宸只需要一只手,就能把他的两只手包裹住,他也确实这样做了。并且他还小心翼翼地凑近,像是得了什么至宝,细细密密地吻起来。

沈徽鸣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好在灯早已熄了,院里的男女老少也早已歇下了,只余一轮月,挂在天上。他能借着这月光窥见萧景宸的游刃有余,他便知道萧景宸也能借着这月光,看见他狼狈的惨状。

…………

“怎么哭了?”萧景宸动作停了一瞬,在耳边问他。

“这样不好,这样不体面,这样是不对的。”

萧景宸听了这话觉得沈徽鸣此时竟像个孩子,平日里那咄咄逼人、巧舌如簧的劲儿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只是一个初尝情事的少年郎。于是他俯下身,耐心地吻掉他脸上的泪珠,又继续动作。

两道起起伏伏的身影借着月光映在墙上,积攒了多少个日夜的似水柔情,都付诸良宵了。

“萧景宸。”

“嗯?”

“我这次醒来,你还会在我身边吗?”

“我不走,等你醒了,陪你去看榜。”

“好,这次我信你。”

结束了对话,沈徽鸣终于肯合上眼睛,在三更天沉沉睡去。

等他再睁开眼,萧景宸又不见了。

日上三竿,沈徽鸣气得正想跑出去兴师问罪,看看这满屋子的人,为何无人叫他。

等他一推开屋子的门,彻底傻眼了。萧景宸一人端坐在石凳上,不偏不倚地品着茶,神情自若,活像只发情的公孔雀,脚边的大黄一直在谄媚地蹭着他的裤腿。而另一边,阿婴、石子儿还有一众闲杂人等都窝在一块,像是被收拾地没脾气了似的。

“真是窝囊。”沈徽鸣看得满脑袋黑线。

“怎么,还不走?”他三步并做两步示意大家一同去看榜,结果□□一紧,疼的他面容紧皱。

“需要擦药吗?”这是萧景宸不阴不阳地来了一句。

沈徽鸣潇洒地头也没回,说道:“自己留着用吧。”

说完,屋里不知哪个不长眼的一下没憋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给钱吧,你这把输了。”石子儿偏过头去对阿婴说。

“回来再算,别误了公子的大事。”阿婴冷冰冰地答道。

于是沈府浩浩荡荡一行人,无比引人注目地来到了得月楼。此时的得月楼前早已人山人海,无一不是来看榜的。

“哟,这不是我那弱柳扶风的好哥哥吗?”沈蓉音的身影还未看见,那令人生厌的声音就已传到了沈徽鸣的耳中。只见他不耐烦地掏掏耳朵,没有要搭腔的意思。可是周围的人却早已认出这臭名远扬的沈家二少爷了。

人就是这样,即便有一天得了机会,能为自己洗白,哪怕白纸黑字公证完了,证明自己是对的,可那些曾经误解过或者伤害过你的人也不会来道歉,因为那些人始终不愿意承认自己错了,不愿意承认自己曾经看走了眼,为此他们宁肯时刻落井下石,也不会对你改观。

至于这些年的冷言冷语,沈徽鸣的原身早就习惯了,而且承受了这么多年,而对于现在的沈徽鸣来说就宛如一个屁——没有闻的义务。

“不知沈二少爷能名落几何啊?”

“怕是上不上榜都困难吧。”

“诶,这叫什么话,听说这沈二少在学堂也是文思如泉、才高八斗呢!”

“哈哈哈哈,说不定又是给勾栏里的小娘子赠的淫词艳曲呢。”

诸如此类的嘲讽之言不绝于耳,沈徽鸣依旧面不改色,主打一个放空自己,但是萧景宸已有些忍不住了,正当他准备出言,结果那巨大的黄金榜就这样当头,从众人面前落了下来,好像一块巨大的银幕。

沈徽鸣视力实在是好得很,他迅速扫视了一下,便知这整张榜上都没有自己的名字,眉头微蹙。萧景宸只要瞥一眼他的神情就知他此时思绪,于是担忧地扶着他的肩膀。

“小姐,小姐,找到你的名字了!第十五名!”

“我就知道一定有我,也算是为沈府光耀门楣了。”

“公子你看,我也找到你了。”

“诶,我家公子我也找到了!”

榜上有名者,书童和少爷小姐们欢天喜地包成一团,而名落孙山者,则带着奴仆灰溜溜地离开。

沈蓉音走到沈徽鸣面前,笑得花枝乱颤:“从前你在学堂文采斐然又如何?如今有三皇子殿下为你保驾护航又如何?还不是败给了我!”

沈徽鸣压根懒得理他,毕竟她的话里也带到了萧景宸,即便萧景宸便装出行,还覆了面,沈蓉音也能根据这身形猜得七七八八,这就是在贴脸开大。

萧景宸现下也冷静了不少,此时绝不能暴露身份,否则沈徽鸣和他都会有麻烦。

石子儿不敢动手,只有阿婴上前,作势摔跤,直接推了她一把。沈蓉音和她的丫鬟都摔成了四脚朝天。

“不好意思,脚滑。”阿婴淡淡挑眉。

“噗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阿婴姑娘好身手,刚刚的赌约虽然你输了,我就不收你钱了。”

“圣旨到——闲杂人等退避,沈徽鸣何在?接旨!”

一个公公后面带着一队禁卫军过来宣旨。

“今有会元沈徽鸣,文采卓然,实乃天赐,奉圣上之命,特赐玉如意一柄。”

“沈徽鸣,还不快过来接旨?”

沈徽鸣还沉浸在这公公说的“会元”一词上,看来他是真的考中了第一名。

其他人跪了一地,沈蓉音更是头低得抬都抬不起来,今日之后,沈蓉音再也不骑在沈徽鸣头上作威作福了。

“草民沈徽鸣,谢陛下恩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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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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