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我说兄弟,你可算回来了。”裴明宣在晋阳的城门口从清晨等到晌午。贺景润一行人才风尘仆仆的赶到城门口,于尚书听见裴明宣的声音,也掀开了马车的链帘子:“哟,好些日子没见,裴公子更是俊朗了”。裴明宣礼貌寒暄:“尚书此行辛劳”。
贺景润也是很长时间没见到朋友,后面他又没什么要紧的事,便和于尚书先行辞行。“锦州疏水事宜已毕,大人可否容下官先行告辞”。“景润呐,此番治水你的功劳当属第一,不和我一起进谏陛下吗”。“大人谬赞,此行顺利,皆是大人的决绝果断和众人齐心协力,景润怎能居功”。“那也好,累了月余你也好好歇,给你放三天假吧”。“多谢于尚书。”
目送于尚书等人走远,贺裴二人牵着马悠闲的往城里走。二人找了个就近的酒楼,贺景润走这一个月可错过了太多新鲜事。“诶我说兄弟,你知不知道你错过了多少‘大事’啊”。贺景润吐出一块骨头,抬头看他。“崔霁云刚从刑部调到大理寺,就破了三个月前的井尸案,据说牵连甚广,和他那个堂哥有点子关系”。“崔侍中的儿子”?“嗯”裴明宣喝了一口酒,降低声音:“我以为他最过分的就是背着他老子偷去妓院,谁知道这小子还还,还好男风啊”。贺景润想起来崔诤一看见美女眼珠都要掉下来的样子,没想道还喜欢男人。
“据说上?上上个月,崔诤和他的朋友从妓院出来,就跟上了个小男生,几个人把人家围在巷子里挑逗,小男生不从,几个人就强上,然后就出事了。他们害怕,就趁这月色把他扔进了井里。那个男生没有家人,是万福楼的伙计,那天晚上他是去给父母烧周的,所以才回去的晚了”裴明宣也是越说越觉得可惜,崔诤忒不是物。
“这么大的事大理寺怎么判定的”。沈怀璋清正廉明,这样的事他绝不会姑息。
“判定”?裴明宣气的筷子都放下“沈大人压根都不知道这个事。万福楼的老板等了三天都没看见人,就去报官,结果被周家的人拦下了。后来尸体被发现,压不住才转到大理寺。正巧崔霁云刚调到大理寺,沈大人就把这个差事交给崔霁云了。崔霁云是崔诤的堂哥,他把这个男孩说成是醉酒伤心失足。不知道崔侍中用了多少通天的手段,上上下下知道这件事的人,竟然没有走出半点风声。后来还是万福楼的老板把尸体领了回去,葬在了他父母的身边”。
裴明宣郁闷的喝了一大口酒,贺景润紧随其后。“哎,不说这个。你在锦州还顺利吗,洪涝严不严重啊”。“其实不严重,只不过是堤坝年久失修,下面的又检查不利”。“不严重?那于尚书怎么会亲自去啊”。
贺景润摇头:“具体什么原因我也不知道。只要和临县商量,是可以暂时把水引到他们那去的。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么简单的问题锦州上下没有人发现。大水淹了半个村落,看着很严重其实人员伤亡不大,财产损失也不多,对于锦州那么富饶的郡根本不成问题。我总觉得于尚书是去见人的,他和锦州太守有什么交易”。
裴明宣漏出无奈又痛苦的表情:“你们官场的真是弯弯绕绕啊。对了,最近他们在讨论文官考试改革呢,说是要允许女子与男子同考。但是有好些老顽固不同意”。
“这么快吗”?贺景润之前听到他父亲和兄长谈到过,是金华长公主提出来的。裴明宣摇头“不不不,这件事其实从你刚离开就有人上书了,但是我爹那个时候在准备昭文馆的结业,然后崔侍中又突然病了三日。这件事就一直被拖着,上两天昭文馆结业了一批学生,这件事就又被提出来了”。“嗷,还有昭文馆结业,沈沅芷断层第一。连我爹都忍不住在家夸了又夸,眼下是世家小姐当中的第一人,上次花雅品茶宴沈沅芷一骑绝尘,更盛你当年”。
贺景润见过几次沈沅芷,才华气度不输男子,更胜京城的一众纨绔。但其实昭文馆这批学子里面,贺景润最熟悉秦菀声,他比较想了解秦菀声。昭文馆贺景润不熟悉,要说熟悉的也就公主和秦菀声了,那公主自是不必担心便问:“秦菀声呢,她怎么样”。“具体的榜没放出来,骑射场我看了,她第十三。但是这批昭文馆的女学生们都很厉害,好像全都是合格的”。
贺景润点点头,两个人又换了些轻松锁碎的话题开聊。
弘文馆和昭文馆的今年考的考试已全部结束,沈沅芷和于蘅若等女学生的表现更是在前朝后宫引起不小关注。男女同考自是又被重新提起。新派和老派在朝堂上唇枪舌站,谁也不让谁。
“真是荒谬,自古以来你几时见过女人上朝堂。” “那又如何?不破不立。” “让女子与参加男子的考试这成何体统啊。” “这有什么不成体统的,你要觉得不公平,那男子也去参加女子的考试就好了。”吏部的冯尚书语出惊人,竟让众人同时停止争吵,面面相觑。许尚书抓住机会反驳:“牝鸡之晨,惟家之索!妇人干政,阴阳失序,实乃家国倾覆之兆,老臣恳请陛下以社稷为重啊!”冯尚书又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上前一步:“周易亦云‘一阴一阳谓之道’,昔有吕后临朝,天下晏然;再有冯太后改制,奠北魏盛世。陛下,臣以为阴阳相济乃成天地之和。”
“日后再议!” 皇帝被吵的头痛起身就走,只留下刘总管就匆匆退了朝。
当日晌午三省主要负责人就被急召入宫,一直商议到傍晚几人才各自回府。翌日早朝刚刚结束,圣旨就从门下省传了出去。虽未明文规定女子可与男子上同一学堂,可也鼓励女子读书识理。允许有才识的女子按意愿参加前朝官员统一考试,也可继续参加女官考试。
这一消息迅速轰动晋阳城,也极大鼓励了本来准备女官考试的沈沅芷。晚饭时沈沅芷与父亲母亲说了自己的想法,沈怀璋高兴自己的女儿有如此之志,沈夫人则说愿意支持女儿的一切想法。沈家父女在书房畅谈良久,沈沅芷回房时经过庭院,只觉今夜的月色甚是明亮,照的石子路都格外柔和。
“又快十五了吗,这月亮还真是又大又圆啊。”秦菀声睡不着觉和叶歆坐在台阶上混时间。太后的头疼已好了许多,等待出宫的旨意却迟迟未下。听闻皇帝允许部分女子参加文官考试,秦菀声忽然想起来沈沅芷:“沈沅芷期盼的终于来了。之前我与她讨论过女子与男子一同考试,当时还觉得天方夜谭,如今竟也实现了”。“我见过几次沈沅芷,看着她不知不觉想起来一个词:君子如兰”。“是啊,如今她有了展示手脚的天地,定能闯出一番名堂”。秦菀声有祝福也有羡慕。
许是颐华殿的日子太过单一,许是看烦这四四方方的天空下真真假假的故事。她总会时不时的想起沈沅芷、贺景润他们,她期待他们能给她带一些四方天之外的故事。
一夜未眠,吹了半宿的风,不出意外的秦菀声又病了。她迷迷糊糊的在床上躺了一天,隐约间好像有人来诊脉、有人来看望自己,可是她太累了也很冷,怎么也睁不开眼睛。秦菀声能感觉自己吃了一点东西,还喝了汤药——很苦,可是她连说苦的力气都没有。吃了药睡得踏实一些,到子时才感觉到身体微微发汗、整个人轻快不少。
秦菀声回回神,靠着枕头坐了起来,睡了一天半宿,这会倒是觉得又饿又渴。叶歆从外面回来正好看见她坐着,不觉间松了口气:“醒的正好,把药喝了吧。饿不饿,厨房一直备着吃的呢。”
秦菀声喝了药又吃了些许东西,渐渐恢复了些力气。看着叶歆担心的样子,秦菀声轻轻伸了一个懒腰,用力挤出一个搞怪的语气:“诶呀,你说我怎么有生病了呀”。叶歆看着她的嘴唇有了点颜色,放松紧蹙的眉头:“太医说了,你这是内里积火,外感风寒,又连日休息不好所致。让你且放宽些心呢”。秦菀声撇撇嘴:“在这地方我要怎么放宽心嘛”。这下俩人都沉默了,是啊,以她这样尴尬的身份怎么在皇宫里放宽心呢。看着叶歆一言不发的坐那,秦菀声往前挺挺身子,又距离叶歆近了点:“诶呀,你放心好啦,我每次生病不都这副样子嘛,过两天就好了。我可能就是考试太累了,没休息好。以后不用考试烦心事就又少一个。”
“别担心,放松、放松嘛……”
又休息几天,秦菀声感觉自己好的差不多了,想着自己生病的日子祁容没少过来,打算今天去看看她。正要准备出门,就被太后宫中的差使周禄拦住了去路。“几日不见,惠宁公主可好些了”,“劳大人挂念,已无大碍”。“那便好,太后娘娘口谕邀公主去一趟寿宁宫”。秦菀声换了身衣服就和叶歆一起随周禄往寿宁宫走去,经过一处僻静,周禄见四下无人小心提醒:“公主生病有所不知,今儿一早护国公交还了手上的兵符,秦楚将军不日便会进京。哦,还有,陛下此刻也寿宁宫呢”。“多谢大人提醒”。叶歆迅速抽出几片金叶子交入周禄手中。
如此秦菀声便以了然,如今祖父已无实权,这应该就是出宫的交换吧。“菀声拜见皇上、太后……”话还没说完,秦菀声就被扶起来,“你这病才刚好,就不用管你这些虚礼了,赶紧坐下。哀家瞧着你又瘦了。”太后是担心这个从小在自己身边养大的孩子的。与菀声说了些体己话。见时候差不多,皇帝开口道“菀声啊,你姑姑过几日就应该回来了。朕思虑护国公年事见长,也该过些天伦之乐,你既已入宫多年,也是时候回去陪陪护国公了”。接着太后补充道:“好孩子,你陪了我许多年,秦楚也多年没有回来,正好借此机会一家人团聚一番。”
果不其然,徐州的捷报传入京城,祖父又拿出了虎贲营的虎符。内外安定,大权在握,此刻皇帝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太后与秦菀声说话,皇帝小坐一刻钟,便回了太和殿。
人非草木,在皇宫九年太后待她向来不薄,秦菀声感激太后。“菀声,我曾与你说过你和你母亲十分相似,可是你比嘉儿更多愁善感。我知道你不喜欢争来斗去的生活,可是好孩子,长在皇城的人是没人能全身而退的。你未曾见过你母亲,可哀家瞧着你就像看见少时的嘉儿。孩子,日后在宫外可要带着你母亲的希望好好的生活下去。”秦菀声与太后细细道别。
秦菀声满脑子都是终于要出去了,她并未仔细去想太后的意思。她当然爱她的母亲,可是这么多年早就不记得母亲的样子了,像不像的她也无甚所谓。如今她只想去过闲庭信步、悠然散漫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