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实现心愿的速度,哪有不快的。不多时,楚昭人已到了陆府,和正在卧床养病的陆知白面对面。
陆知白装病装得熟练,为了更逼真,头上还盖着浸水退烧的软巾。
楚昭推门带风,簌簌吹起陆知白床榻周围的素色帐子,陆知白就这么被迫和楚昭四目相对,看楚昭迈步往他这边走。
夭寿了,这不是他想钓的鱼,小皇帝到底哪根筋搭错了,居然来凑这种鬼热闹。
王公公亦步亦趋地跟在楚昭身后,也穿身庶民衣裳,见状只轻轻打一下自己的脸,弯腰赔笑道:
“陛下恕罪,都是老奴的错,陛下要散心,都怪老奴挑这两匹马太不懂事,怎么就能让陛下一路晃悠着,晃到太傅大人这儿来呢。”
楚昭没理他,自顾自地上前掀开围帐。
躺在床上的陆知白瞳孔地震,连忙从楚昭手里接下帐子,在床头仔细系好了。
相顾无言,王公公识趣地退出去了,临了还帮他俩关上门。陆知白一手抓着布巾,就要下床拜,却被楚昭虚虚的伸手拦住。
楚昭道:“太傅,几日不见,怎就病成了这样,竟连棺材都给自己买好了。”
陆知白干笑两声,转头就把刚吃剩下的小零嘴往被窝塞。
两盘瓜子儿,一盘小金桔,还有一盘核桃,三样东西被陆知白一股脑全搂进被窝里,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陆知白尴尬道:“陛下……陛下既已下了那样的旨意,如今实不该来。”
言外之意,祖宗,咱俩现在正闹别扭呢,要是万一被谁发现你往我家跑,这别扭到底还闹不闹了?
楚昭却不接这茬,只小心地把陆知白扶回去躺下,挑眉道:“还不都怪太傅布置的太真了,让朕在路过陆府时,差点都要怀疑朕给你下的那道圣旨上,是否真写了什么令人伤心的重话。”
陆知白无言以对,想起自己故意摆在院里的棺材,一手悄悄摸进被窝,抓了把瓜子儿。
陆知白给楚昭递瓜子儿,温温柔柔地笑,“咳,做戏要做真嘛,来吃点瓜子儿。”
楚昭毫不客气的一屁股坐在床沿,伸手接过瓜子儿,一点也不把自己当外人。
“再来点小核桃,朕刚才都看见了。”楚昭淡淡道。
陆知白:“……”
可恨!眼睛好尖的小崽!
小核桃好吃,陆知白不情不愿地分了几个给楚昭,一把辛酸泪,无语问苍天。
这小皇帝怎么和狗皮膏药似的,甩也甩不掉。身为一个好皇帝,不是应该日理万机,忙到连吃饭睡觉都没功夫吗?
“……陛下,有劳陛下挂念,但陛下如今也看到了,臣的身体很好,陛下还是赶快回去,免得被看见。”陆知白隐晦地提醒道。
既然要做局,楚昭对外当然是越冷落他才越好,最好是能对他买棺材这事大发雷霆,再下旨狠狠训斥他,总之就是不该来看他……
陆知白这边思绪万千,楚昭却只管低头剥核桃,闻言只道:“嗯,朕看太傅也没病,太傅口口声声要做戏,生怕被人看见朕来了你这——太傅既然考虑的如此周全,怎么就没想到,太傅如今忧心忡忡,是不该再有精力找人的呢?”
陆知白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楚昭话里的找人是什么意思,面上很懵逼。
……嗳,怎么个事儿这是?
皇帝是觉得他很快就要退休了,所以跑这来直接跟他明牌了是吧?
是可忍,孰不可忍!他这些年为了帮楚昭坐稳皇位,连终身大事都耽误了,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还不能让他做点破镜重圆的梦吗?
“陛下,这是臣的家事,臣已在私下秘密的做,绝不会影响陛下的计划,只不知陛下究竟是从何处听到的。”陆知白也有点生气了。
好烦,万恶的封建社会,万恶的特权阶级,派人监视他还有理了,居然还敢当在他面前说,真一点**都没有。
楚昭看陆知白脸色不对,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开口往回找补。
楚昭道:“太傅莫急,朕是意外得知,并非有意要查你,实在是事关重要,不能有一点纰漏。”
顿了顿,垂眸把手里剥好的核桃递给陆知白,声音幽幽的:
“而且太傅你想,你如今正卧病,盯着你动向的肯定不止朕一个,很多事,既然朕能查到,外人就也一定能查到,是以还请太傅再忍耐几日,等事情了了,再安心处理家事也不迟。”
居然……楚昭是在给他剥核桃,陆知白受宠若惊地眨了眨眼,受到的惊吓比惊喜还多,一时都没敢伸手接,脑袋瞬间冷静下来,消气了。
圆回来了,这意思是还不想跟他撕破脸?
“既然外面盯着臣的人那么多,那您今天还……”
楚昭见陆知白不接,干脆把核桃仁儿喂到陆知白嘴边去,笑道:“太傅放心,朕向你保证,朕今日真的没有被看到。”
陆知白:“……”
干嘛啊,断头核桃饭?
陆知白悻悻的从被窝里伸出手,接过核桃丢嘴里优雅的嚼了,味同嚼蜡。
“臣记住了,臣定当小心谨慎,只是可惜……若真是绾娘和她的家眷回来了,错过了这回,以后再想找到就难了。”陆知白感叹,其实一点也没觉得找人有什么不对,反而半分没隐瞒,把那天晚上的事全给楚昭说了。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陛下,臣以为此事与陛下的计划无关,臣之所以在秘密的找,也不是怕惊扰奸细,而是怕惊扰了绾娘,更怕她……不想见我。”
说着说着就伤心了,毕竟被一个女人毫无理由抛弃这件事,对陆知白打击也挺大的。
然而陆知白这副忧愁万分的模样,落在楚昭眼里,那可真是十成十的情深义重了,气的他当即又捏碎俩核桃。
楚昭:“但太傅方才也说了,此次事发突然,并不能确认一定就是……就是她,也不排除有受人算计的可能,依朕看,太傅还是暂缓寻找为好。”
陆知白还想反驳,被楚昭又塞一个核桃在手里,“朕向太傅保证,若太傅放不下,等事成之后,朕帮着太傅找。”
每条路都被楚昭堵死了,陆知白还能再说什么呢,他考虑到楚昭的人多,日后找起来也方便,就迟疑着点头。
陆知白哪知道楚昭压根就没想帮他,楚昭现在看他这么无精打采,一心只想查明白。
如果是歹人下套,抓住杀了便是,但若真是那女人回来了,那……那就骗老师说没找到好了。
太傅是一轮明月,一心照着她,而她却对此弃之若履,不论当年的理由是什么,既然是已经丢了的东西,就别怪旁人觊觎。
思及此,楚昭眼里黯了黯,默不作声的低头继续剥核桃。
楚昭脸上这点微不足道的变化,却把陆知白又吓得够呛,以为楚昭又不高兴了。
这小崽子自从长大后,就经常莫名其妙的不高兴,搞得陆知白都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但老板不高兴,打工人就得哄啊。陆知白冥思苦想,最后余光瞥见楚昭手里的核桃仁,吞了吞口水,出言试探道:
“陛下,臣一片丹心,此次也是骤然见着故人,太心急了,并非有意打乱陛下的谋算。况且臣待陛下,就像……就像陛下现在吃的小核桃。”
陆知白清清嗓子,郑重道:“无论是什么,只要陛下要,只要臣有,就算臣再喜欢,臣都会给陛下,就算陛下想要臣这条命,臣也愿意给。”
……才怪。
然而楚昭果然被陆知白这几句话逗笑了,眼里星光点点。
“知道太傅对朕好,从小到大,也只有太傅对朕好,朕从没想过要太傅的命。”楚昭眼睛弯弯。
“再者说……”
楚昭把剥好的核桃仁都放回陆知白手里,歪头逗他,嘴角翘起来,带着一点少年人独有的狡黠,“这些小核桃,最后还不都进了太傅你的肚里么?”
陆知白无言以对,愣愣的攥紧了核桃仁。
等会,气氛好像有点怪?
正思索,却听楚昭又凑过来,忍了又忍,最后像是没忍住,忽然盯着他的眼睛问:“只是太傅方才所言,无论是什么,只要朕要,只要太傅有,太傅都愿意给朕那句话……”
须臾两个人挨得越来越近,陆知白哑然仰脸,看楚昭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这……这可真稀奇,得有七八年没看见楚昭对他流露出这种表情了吧。
陆知白嘴唇嚅动,正要说话,蓦地,房门再次被推开,王瑾忽然慌里慌张地探头进来。
“陛下!陛下不好啦!宣威将军也来啦!您不是不想被人瞧见么?快快!快躲起来!”
说完就跑没影了,估计是自己找地方躲去了。
只是可怜了屋里的楚昭,不能像站在门口的王公公跑得那么快,等他反应过来王公公说的什么,宣威将军已进了陆府的大门,正往这边走。
此刻出去,一定会在院中碰到人。
楚昭脸都青了,咬牙恶狠狠的骂了声,道:“……这该死的江鹤山!早不来晚不来,怎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来!”
王公公:说什么从小到大只有陆大人对陛下好,那我算什么,算妈咪吗[爆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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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照月(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