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革职

“什么四哥?”

李稷慢行两步,走到近前。

乔燕僵在原地,心生后悔。她今日便不该贪图新鲜走出行宫,更不该入林狩猎,徒增麻烦。

但事已发生,再多的后悔也无用了。乔燕转过身,盈盈一拜:“见过陛下。”

李稷停在乔燕身前约两臂处。

石上的黑鹰歪头,一双豆豆眼盯着男人,辨认一番后,亲昵地上前用喙蹭了蹭他垂落的指尖。

李稷垂眸与黑鹰对视,唇角微扬,弯指轻叩它的脑袋。

“不必拘礼,听你口称四哥,是想家人了罢。先前说过,你若是思家,随时可以出宫回府探亲,虽是两年前之诺,但仍然作数。”

“您怎么会在这里?”乔燕没有接话,一边说,一边看向李稷的身后。

“不必找了,只有我一个人。”

李稷眉眼间的喜色淡了下去,自若地在石头上坐下,右臂平举,黑鹰便扑棱棱地落在他手臂上。他用左手逗着。

“出了点事,朕和侍卫们走散了,幸好带着夜煞。方才夜煞忽然起飞,我一路跟着,这才和太妃偶遇。”

乔燕双手奉上铜哨,态度仍是恭谨的,“想是这个将它引来的。”

李稷一顿,指间在她掌心蜻蜓点水般掠过,取走铜哨。他观察着她的眉眼,却瞧不出什么不同寻常,于是垂眼微笑,说道:“还以为和娘娘有着意外的缘分。”

他欲把铜哨塞到怀里,却在弯起手臂时动作一僵。

“嘶——”

一瞬间,李稷吃痛地皱起眉,肌肉绷紧,铜哨滚在了地上。

这些都只发生在一瞬,很快,李稷就恢复寻常神色,弯腰捡铜哨,只是不知是动作太大还是怎的,一缕鲜血从胳膊上缓缓渗出,很快湿了一片衣衫。

乔燕看到了,面无表情地垂下了眼。

李稷捡起铜哨,看向她,微微笑了起来。

“惠禧娘娘今日遇到不少事,却什么都不问。您在怕什么?”

“您是圣君,行事自有章程,我不过先帝遗孀,若是过问得多了,难免逾礼。先帝在时,让我随侍左右,倾听玉音,已是破格荣恩,及他走后,更该本分。”

李稷道:“是无心过问吧。”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月亮尚未升起,正是最为晦暗的时分。

夜风带着秋意的萧飒,在一片静默里,乔燕闻到了略带潮湿的草叶、树皮和土壤混杂的味道。

很久,黑暗里传来皇帝轻飘的嗓音。

“今日刺杀我的,是一股打着‘复辟前朝’口号的民间势力,他们半年前便隐在鹿山深处,就为了伺今日之机。今日我没有防备,中了一刀,差点丢了这只胳膊。”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也不知在期待什么。

可他一停,便只剩风声了。

也许黑暗助长了情绪。也许是两年密不见光的隐秘心事终于破土而出,疯狂生长。也许四下无人,伦理纲常失了力量。

总之,在某一刻,李稷终于失了冷静,脱口而出:“两年前,我受杖刑,奄奄一息,娘娘尚且怜我,赠我暖炉。今日我已是九五之尊,你为什么却开始避我如蛇蝎……”

“圣上!”乔燕喝道。

原来她也会急啊!仿佛终于看到冰面下的一角风景,李稷心里陡然升起快意,大声道:“下午见到稽川,听到你的消息,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营地都来不及回,命人到处寻你。”

本以为她还会喝止,不想竟又沉默了下去。

李稷心中生出被忽视的怨怼,忍不住攥紧手指,干涩道:“百来人寻你,却是我第一个寻到。方才,见到你身影,我是真以为,这是老天给我的缘分……你为什么不说话?”

乔燕漠然:“此处又无旁人,您尽管说便是。”

是啊,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便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又有谁作证呢?

一瞬间,李稷冷水浇头,想起了两年前。

先帝殡天之前,他受了杖刑,趴在东暖阁的床上,了无生意,是她冷酷地骂他懦夫。

唯有心不动,意方定,才能句句这样一针见血,冷眼旁观。

李稷慢慢回味着她的话,心头冰凉,怒火却越盛。

怒到极致,面上反而带不出来了。

“太妃这句话倒是提醒朕了,此处只有你我二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有谁看得到。”

眼睛已经渐渐适应了黑暗,加上月亮逐渐升起,已能视物。

李稷坐着不动,将身前垂首而立的女人用力扯到怀里。

夜煞受到惊吓,猛地展翅,飞入树冠不见了。

同样受到惊吓的还有乔燕。

李稷身位比她低,不设防之下膝盖一弯,磕在石头上,霎时传来钻心的疼。与此同时,男人的气息扑面而来,她还没反应过来,嘴唇便被咬住了。

乔燕猛地扭过头,手用力推搡,可手腕上的五指如精铁浇筑,分毫不得挣脱。

见她侧首,李稷顺势含上耳朵,灼热的呼吸交缠,如身处蒸笼,神思飘然混沌……

怀中的女人忽然不动了。

李稷一瞬间清醒过来,心生惶然,止住手上动作。

他手段尽出,却毫无办法,心里的惶然渐渐变为绝望,只能俯首埋在她肩上,寄希望于她的一丝心软,喃喃哀求:“太妃……求您成全我……”

乔燕推开他,直起身,慢慢理好衣裙,从头到尾都没有看他。

李稷僵坐着,在心里组织语言,忽见乔燕跪了下去,额头及地,用那种令他心寒的语调淡淡说道:“我也求圣上,求圣上给我一条活路。”

李稷的胸口堵得厉害,他仰起头,眨了眨干涩的眼眶,哑着嗓子道:“……我,何时没有给你活路了。”

“奴婢区区贱身,违不得圣命,可日后事发,群臣讨伐,天下风议,奴婢如何挡。”

李稷注视着跪在身前的女人,许久,许久。他不动,也不说话,像块石头。

乔燕也不动,与他对峙着。

“……凭什么。”李稷喃喃。

凭什么皇考一把年纪,她却愿意随时左右,日夜不离?凭什么冯矩罪债满身,她却始终将他放在心底。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还是李稷先低了头,他心灰意冷,疲倦地道:“太妃是皇考遗孀,自称‘奴婢’是将朕架在火上烤了。今夜之事是朕冲动,朕万般有罪,太妃起来吧。”

说完这段话,李稷直起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乔燕迟疑一瞬,见他再没开口的意思,于是落后三步跟着。

一路穿过灌木,在密林里走了不远,只见前方阔地站着数十个锦衣卫,个个神色焦急,坐立难安,却又仿佛碍于什么命令候在原地。

那只黑鹰夜煞正停在一名锦衣卫的肩膀上。

看到李稷和乔燕一前一后出来,锦衣卫们明显松了口气,只是目光躲闪游移。有一人手中唐刀忽然掉在地上,这本来没什么,他自个儿却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吓了一跳,倒头便跪。

“陛,陛下恕罪。”

这个蠢货!锦衣卫指挥使稽川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拱手跪地,将下属护在身后,言辞恳切:“卑职们遍寻不到惠禧太妃,幸好娘娘乃天福之人,若是出事,卑职万死难辞其咎。”

半点不提为何团团呆在这待命。

“你确实该死,”李稷冷道,“朕让你护着太妃,你倒好,遇事竟置主子不顾,跑到朕躬身前争宠,其心可诛。你这身官服是要不得了,即日起回家去,好好反省。”

稽川暗叹一口气。

他哪里想到先帝的妃嫔竟和当今天子是这样的关系。

一个时辰前,夜煞探得人后,皇帝竟命他们在此等候,独自去寻乔氏,和乔氏二人独处一个时辰。

这真是好一通晴天霹雳。

这一个时辰里,不说别的弟兄如何心惊胆战,就连他这个伯爵世子也觉得,这条命怕是要到头了。

他今日先是丢下乔氏,乃至害得乔氏遇到危险走失,后来又惊悟如此皇家秘闻,皇帝能不能容他还真不好说。现在只是去官还家,可算轻拿轻放了。

想到这里,稽川心有余悸,表忠心道:“陛下亲迎太妃,孝心罔极,本该广闻天下,但天子之事,不可语人,否则有窥伺圣踪之嫌,臣等必将守口如瓶。”

却不想这句话又不知戳到了皇帝的哪个伤疤,皇帝冷冰冰地道:“什么孝心?惠禧太妃与朕从无母子情分,朕这是孝的哪门子心?”

稽川讷讷不敢再言。

李稷道:“牵马来。”

立马有两个机灵的从树上解下缰绳,牵来两匹马。

李稷翻身上马,默默看向乔燕。乔燕垂着眼皮,抚着身前高大温顺的马,对旁边的锦衣卫轻声道:“能否劳烦……”

话还未竟,只听李稷不耐烦道:“跪下去。”

那个锦衣卫吓了一跳,好在急中生智,猛然间想到了宫中女眷上下马车都需人凳,明白了皇帝的意思,跪伏于地。

乔燕无奈地看了李稷一眼。

锦衣卫身为天子耳目,不比宫中奴婢,大多是勋贵子弟,或者武举出身。她本来想着借一下力便好,不算折辱人,谁知道李稷出口就让人跪下。

在人前,乔燕是不会落皇帝的面子的,于是踩着锦衣卫的背脊,爬上了马。

“起来吧。”

李稷双腿一夹,一马当先快走几步,又一勒缰绳,放慢了速度。

乔燕的马是给她做人凳的那名锦衣卫的。人凳起身后,十分有眼色地牵住乔燕的马,落后皇帝一个身位走着。

李稷冷不防问道:“你叫什么?”

人凳恭顺地答道:“卑职锦衣卫指挥佥事,宋弼德。”

指挥佥事算是指挥使的副手,能做到这个位置的必然是勋贵之后。

本来锦衣卫作为皇帝的直属班子,一朝天子不该不认识指挥佥事,奈何从悼帝起便任由东厂独大,挤压锦衣卫的权势,到如今,锦衣卫早已失了作为皇帝耳目的作用,已经是可有可无,除了稽川日常殿前候旨,其他人李稷还真不认识。

“安定伯宋伟是你什么人?”

“卑职是伯爷未出三服的侄孙。”

确实聪敏,点明是伯爵未出三服的关系,便是表明自己是宗室之人,圣上可用。李稷今日总算遇到个机灵人,说道:“即日起,你升指挥使。”

宋弼德大喜:“谢陛下。”

……

回到营地,乔燕早早歇下。倒是李稷,来到大帐,一脸焦急的唐直抒登时松了口气,将人迎了进去。

“陛下,大家行猎回来,尚未论功行赏,那些使臣也都候着……今夜是个什么章程,还得您示下。”

李稷对着帐外道:“进来。”

刚刚下岗的稽川和新官上任的宋弼德一齐入帐。

“宋指挥使,你着人将今日猎物清点造册,拿来我看看。稽川,你留一下。”

宋弼德领命而出。

帐内只剩主仆三人。

李稷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下,抽了一口凉气,此时他右臂的血迹已渗得半臂之多,整个手臂都血淋淋的。

“唐直抒,你去安排一下,接待使臣的歌舞宴会照旧,就是朕不便露面了。再传个医官来,行事要大张旗鼓,最好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唐直抒心领神会:“是。”

唐直抒领命离开,李稷这才看向稽川,脸色阴沉,显然怨气不小。

“自朕有革新之意起,很多地方党派就不太平了。今日这出刺杀,若非朝中有人相助,这群人又怎能如此顺利地在山中埋伏两个月之久!这群蠹虫!这么多年的民脂民膏还喂不饱他们,竟胆敢对朕下手!子逝,朕以护卫不力、贪功冒进之名革你官职,想来不会引人怀疑。你自归家做好你的世子,且如朕前日所嘱托的那样,暗中帮朕探查,宗室之中哪些人和朝官结党,沆瀣一气,尤其是和淮党交往紧密的。

昔年淮党和赵王互利,赵王薨后,这群人看似安分下来了,但人的本性难移,两淮膏腴富庶,朕不信他们没有动静。限你三个月,给朕一个名单。”

“是,微臣遵命。”

“你下去吧。”

稽川行了一礼,却行而出,走到门边,正要转身,又听上首说道:“等等。”

稽川敬待圣音。

李稷卸了威肃之色,面露赧然:“今日之事,是我糊涂了……不能传出一个字。”

“圣上放心,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微臣和那几个属下都知道。”

“嗯,下去吧。”

稽川走后,帐内空无一人。李稷仿若泄了一口气,微微佝偻起身子,似乎试图将高大的身形蜷缩进宽大的椅子里。

右手臂的血已经凝固,伤口其实不深,本意是做戏给别有用心之人看的,在山里已经包扎过一次。

但那时看到她,被她疏离的态度所激,他头脑发热,故意借大幅度的动作重新撕裂伤口,企图以这种示弱的方式引她可怜同情,却不想换来的是越发的冷漠。

他只差摇尾乞怜,她却仿若木塑石心。更显得他难堪又可笑。

搭在扶手上的手渐渐握紧,手臂青筋暴露,本来已经止血的地方又汩汩出血。

“圣上,奴婢引太医来了。”

座椅上的男人瞬间睁开眼,挺直腰板,面色肃然,方才的脆弱仿若昙花一现,再不见踪迹。

“进来。”

太医拎着药箱入内,看到皇帝半边身子都染了血,不由倒抽一口凉气。唐直抒也吓了一跳,他出去时还只有胳膊染了血,怎么一会儿不见,伤口又开裂了。

等除去衣服,瞧见伤口约一寸长,虽深,却也未伤至骨头,太医和唐直抒才松一口气。

趁着太医处理伤口的时候,唐直抒禀道:“圣上,奴婢方才出去时,见到束修撰在帐外,只是见到奴婢,他就走了,奴婢便未曾在意。但是回来时,奴婢又在帐外看到了他,在那来回走着,奴婢正想喊住他,他却又走了。”

“他这是做什么?有事想见朕,通禀便是。宣他过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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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妃
连载中十月廿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