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周旋久

“什么?”颜箫惊愕不已。

“是刘绪之?”顾修昀已先一步上前,双眸紧盯刘娘子,面色黑沉。

刘娘子本不欲让他探听自家女郎的闺中私事,但见颜箫静立一旁,并无阻拦之意,也只好点了点头,“正是。”

顾修昀望向看似毫无疑义,实则呆愣原地的颜箫,思忖片刻,替她做了决定。

“多谢娘子相告,劳烦先行回府,我稍后带十一娘回去。”

刘娘子听了头一句,心下疑惑,他在谢什么呢?又听得这声“十一娘”,以及那句“先行回府”,更觉处处透着古怪。

十一娘与这位顾司徒很熟悉吗?

然而十一娘本人神色茫然,显然无法为她解惑。刘娘子记挂着向檀氏回话,只好应下,匆匆离去。

也不怪颜箫惊讶,大凡有女郎的人家,总少不了被人多方打探。通常是在游宴赏花时,有意结亲的人家会借机来探主母的口风,若主母有意,便会下请帖邀男方登门拜访,让女郎隔着帘幕望上一望。若成,女郎便会含羞带怯地说上一句“但凭父母做主”。如此,男方便可请媒人上门,三书六礼,这亲事便算是过了明路。

自颜箫及笄后,不少人家来找檀氏探问,却大多折在檀氏这一关。像刘绪之这般绕过前面几个步骤直接请媒人带着聘礼登门提亲的,不仅少见,也算不得礼貌。

顾修昀亦觉如此。

刘绪之出身行伍,常年率部驻守广陵,对抗作乱的流寇,不懂礼数也在情理之中。但他既为流民帅,从一众乡野莽夫之中崭露头角,必定也有其才智过人之处。此举不知是才高气盛,还是另有目的。

颜箫面色已渐恢复,顾修昀凝眸而望,良久,只轻声问:“你可愿嫁?”

若她不愿,刘绪之毕竟身在朝堂,他总有办法在其中周旋,替她推拒这桩婚事;若她说愿意……

向来运筹帷幄之人此时也没了主意。

他此刻大约比她更加茫然无措,只是,纵使他万般不愿,婚姻之事,他也不能替她决定。

好在颜箫并未让他煎熬太久,她望向他,斩钉截铁地落下两个字。

“不愿。”

顾修昀展颜一笑,“我知道了。”

大宛马今日不在,顾修昀便从瓦官寺的马厩中牵来一匹马,又取来一顶幂篱,小心替颜箫戴上。

他翻身上马,俯身向她伸出一只手。颜箫下意识地将手递了过去,随即怔住,只觉此景熟悉。

腰间一紧,不过片刻间,她便落到了马背上。

男性气息裹挟着冷松香欺近,然而这一次,面对环在身侧的这双臂膀,她心中少了几分疏离,却已是十分的信任。因而当他在耳畔低声问她怕不怕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既不再怕这高头骏马,也不怕刘绪之强横的求娶。

瓦官寺的马虽不如大宛马健硕,遇上好的骑手,却也能驱行千里。顾修昀一路疾驰,不过半刻钟,便稳稳停在竹枝巷太傅府二门外。

刘娘子候在门口,见颜箫和顾修昀共骑一马,二人举止神态甚至算得上亲近,几番欲言又止。

幸而巷中并无旁人,顾修昀似乎也没有要避着人的意思,他将颜箫搀扶下马,又弯身替她理了理裙摆。

颜箫拨开幂篱垂下的薄纱,“司徒这便要走了吗?”

“嗯。”

顾修昀将她的幂篱扶正,温声道:“十一娘且宽心,万事有我。”

颜箫乖乖点头,提起裙摆迈上台阶,将要入府门时,却又停下。

她回首望向顾修昀,绽出个笑,“司徒曾说自己手染鲜血,罪孽深重,可我却觉得,司徒心怀慈悲,怜悯世人,分明是神仙下凡。”

顾修昀负手立在阶下,回应她的是他眼底漾开的一抹柔和笑意。

目送颜箫的身影消失在二门之中,他径直走到刘娘子面前,“劳烦娘子送十一娘回房吧,至于那媒人,十一娘不必去见。”

刘娘子呆问:“那司徒呢?”

顾修昀抬眸望向颜府门楣,“我去见颜太傅。”

颜炳正与刘绪之在园中竹亭对坐闲谈,听闻顾修昀拜访,很是惊讶了一番。

他沉吟片刻,令来人将顾修昀请到前院书房,随即对刘绪之一拱手,道了句“失陪”。

刘绪之一挑眉,对颜炳在两人之中选择了顾修昀毫不意外,只淡笑道:“理应如此,太傅请便。”

颜炳匆匆往前院书房走去。

方行至院门口,便见房门洞开,袅袅茶香萦绕其间,年轻郎君跽坐在桌案前,垂眸静候,侧颜沉静,显然已等候多时。

“顾司徒,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顾修昀整肃衣冠,敛袖起身,缓步移至门前。

他躬身端然一揖,复又平推向外,不待颜炳走近,便郑重俯身,行下大礼。

*

刘绪之向琅琊颜氏提亲一事,虽并未在建邺城中大肆宣扬,士族之间却都有所耳闻。

此事算不上丢人,关系远的只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相熟的便直接登门拜访,要当面听个新鲜。若是同辈之间,打趣起来便更是肆无忌惮。

沈清如与崔沅今日便随家中尊长登门探听,此时几人正在内院一方水榭中说笑谈天。

“如此说来,那媒人虽走了,这门亲事却没能完全回绝?”沈清如听颜箫说完来龙去脉后,疑惑发问。

“算是吧。”颜箫回想了一下染春那日传回来的话,点了点头。

“可惜了,若不是我阿父阿母要参加同僚的生辰宴,让我先行入京,当日也不至于如此被动。只消往府中传个信,我阿娘半刻钟便能带我杀过来,一道见见那位刘参军到底是何方神圣。”沈清如啧啧称奇,谈起这种话来丝毫不觉得“大逆不道”,“我阿娘若是在,管他什么参军不参军,便是陛下来了,也未必能占到好处,保准将他撵得远远的,叫他再不敢来造次。”

颜箫想起堂姑母颜灵那能言善辩、舌灿莲花的本事,深以为然,“这我信。”

崔沅好奇问:“阿沈为何不随伯母一道出席生辰宴,反而可以先行入京?”

沈清如一撇嘴,“因为那家的郎君极缠人,我不愿见。”

颜箫闻言笑道:“清如不必烦心,明年嫁来京城,往后也见不到了呢。”

沈清如一时语塞,见崔沅也抿唇轻笑,面颊红了几分,“十一娘还说我,瞧那位刘参军胜券在握的样子,十一娘怕也是好事将近了。”

崔沅瞧着颜箫笑而不语的神秘模样,“十一娘似乎也是胜券在握?”

她一说,沈清如也觉出几分异样,“十一娘这般气定神闲,当真是因为那位顾司徒说有法子解决?”

她二人不了解顾修昀,颜箫却深信不疑,“若非他已有对策,是断然不会轻易下此结论的。”

沈清如细细打量她片刻,随即笑道:“十一娘可想过,那位顾司徒为何要过问此事?”

她笑得意有所指,这下轮到颜箫面上发烫,假作听不懂她话中深意,“唔……或许官场制衡之术,不止在朝堂之上,也在姻亲宗族之间。”

“原来如此。”沈清如作恍然大悟状。

沈明与颜灵昨日才抵京,尚未来得及拜会沈家在京中的亲朋故旧,便杀到太傅府,探问颜氏的娇花险些被一粗莽武夫摘走之事。两人略坐片刻,听了故事,不多时便携沈清如告辞离去,风一般的来,又风一般的走。临行之前,颜灵还特意叮嘱,若是过几日刘绪之再上门来,只管请她过府,她倒要看看这刘绪之到底是何用意。

沈清如一走,崔沅便也告辞,颜箫亲自送她出门。

尚未走出内院,檀氏便遣人来唤,崔沅忙让她留步,颜箫只好留了染春代她送客。

穿过几折回廊,行至池边,天空中忽然落了雨,雨势不大,却急得很,染春引着崔沅移步向旁边一处亭中暂避。

“此处离西院不远,崔娘子稍候,我去向六郎讨把伞来。”染春折了顶荷叶挡在头上,匆匆迈上碎石子路。

雨幕如丝,洗去盛夏的暑气,丹桂金黄,缀满枝头,水色空濛中浮动着馥郁甜香。时有飞鸟穿过亭阁,越过池塘与竹林,最终消失在月洞门后。

与她记忆中毫无二致。

太傅府的格局未有大的变动,布景较之先前却更见精巧雅致,碧瓦雕梁,移步换景。

崔沅幼时常来颜府,离京已有近十年,今日再次来到这座宅院中,多年前的记忆便如潮水般袭来。

六郎,颜笙,她幼时最爱跟在他身后,时移世易,不知他是否还记得。

不多时,染春举着柄伞走了回来。

“六郎说,这把伞今日暂借崔娘子,改日再来归还便是。”

崔沅一怔。

染春回想起方才向颜笙借伞的场景,心下也觉奇怪。

一柄油纸伞而已,郎君不是这般斤斤计较之人,平日里若是有友人登门,遇上下雨,借便借了,也不见他讨回。今日却特意叮嘱她传话,让崔三娘记得改日归还。

这……是何意啊?

*

隔着一道宫墙,流言传得便慢了些。待传到予瑢耳中时,已是几日之后了。这日散朝后,便同颜炳开起了玩笑。

“十一娘及笄将满一年,近来一切可好,亲事可有了着落?”

殿中除了君臣二人,只有肃王与司空杜景在侧,予瑢说话便不大顾忌,颜炳亦坦言相对,“劳陛下挂念,小女婚事虽尚未有定数,但世事难测,或许亦不远矣。”

“哦?那先恭喜太傅了。”毕竟是闺中女郎的姻缘事,予瑢也不好探问过多,只笑道:“若是太傅相中了何人,需要赐婚的,只管同我说。”

话音刚落,便见高展引着顾修昀自殿外步入,目光微转,向颜炳的方向瞥了一眼,显然听见了方才的对话。

予瑢便同他解释道:“司徒有所不知,颜十一娘算来是我的表妹,才貌兼备,建邺之中少有出其右者。或许当日母后寿辰时司徒见过的,只不知是否还有印象。”

顾修昀垂眸行礼,语气沉静疏离,“太傅之女,理当如是。”

颜炳笑呵呵看他一眼,做了个顺水人情,“过几日恰逢小女生辰,生辰宴不拘于内帷,明日我着人送上请帖,司徒若得闲,届时不妨一道来凑个热闹。”

顾修昀再度拱手,“劳太傅挂念,昀先行谢过。”

辅政重臣齐聚,闲话过后,便转入正题。

予瑢将案头上一份军报递给高展,供几人传阅。

这是份加急军报,凉州都督上疏称凉州最北端的伊吾郡,上月遭西凉边军侵扰,粮仓与营房损毁严重。

予瑢熟悉西北地势军情,此事看似未能引起轩然大波,却令他有些担忧,“伊吾郡乃北境边陲重镇,此次被毁的粮仓,是供给前线的要冲。西凉必定不会就此满足,今日召诸卿前来,是想听听诸位的意见。若战事将至,是应和谈斡旋,还是整军出征?”

顾修昀率先道:“西凉此番进犯,盖因漠北日渐天寒,亟需入关掠夺越冬的粮草,若是如此,便不可能只有这一遭。朝中经先帝与陛下多年励精图治,将士日夜操练,国库充盈,军威正盛,臣以为,应当主动出击,赶在入冬前,将西凉王军驱赶回祖地,以安边陲,令将士安心过冬。”

颜炳摇头,“不妥。若要出兵,势必损耗大量财力物力,即便此时开始着手准备,大军开拔时,也要接近年关。年关并非征战的好时机,若是得胜便罢,一旦不慎失利,恐会动摇民心。”

“西凉狼子野心,若是一味忍让,他们不会认为是我朝宽宏大量,反而觉得我们胆小怕事,更生事端。”顾修昀皱眉,“太傅所说,并非全无道理,只是国与国之间,战力是最行之有效的依凭。若不能挫其锋芒,任由对方暗中积蓄力量,待其势盛再出兵,朝廷所耗物力财力,必会倍增。”

杜景亦主张议和胜于迎战,肃王沉吟片刻,倒是难得与顾修昀观点一致。

四个人各执一词,相持不下,予瑢探明了几人的看法,既不得定论,便只好暂且搁置。

日影西斜时,众人自太极殿散去。

大宛马缓步踏在石板路上,顾修昀扯着马缰,一言不发。

他近日里有些沉默,似有什么烦心事一样,这可不像他一贯的作为。

岳陆偷觑一眼,收回视线。

定是朝中有什么棘手事,不然,还有何事能让郎主劳心费神?

回府后,岳陆照例向他禀报近来府中诸事。

顾修昀捏着眉心,久久不语。

岳陆不知他有没有在听,正待重复时,忽听门外传来轻巧的脚步声。

“谁?”郎主的书房,一向不准旁人靠近。

房门被拉开,含霜惊慌无措的出现在门口。

岳陆语气和缓了几分,“什么事?”

含霜大概被吓到了,怯生生递上一只雕花木匣,“这是二门上送来的,我恰巧路过……”

岳陆打开木匣,其中是一枚玉佩,他认出了那玉的成色纹理,又是一惊。

前些时日,郎主曾让他去寻京中最好的玉匠,他跑遍了大半个建邺,才在深巷之中找到一位老匠人。原是与那人说好,打好了来司徒府通知他,他亲自去取的,不知是记不得了还是怎么,这玉佩竟被随意送了回来。

虽不知这玉佩是郎主为何人而制,但他却知道郎主对这枚玉佩极其看重。幸而完好无损,没出什么岔子,如若不然,他也难辞其咎。

“知道了,你下去吧,下次有事同平娘子说便是,不要随意到书房中来。”岳陆肃然道。

含霜抖了一抖,战战兢兢望向顾修昀,然而却未能从他那里分得半个眼神,更不必说帮她解围。

她只好应声退下。

木匣转到顾修昀手中。

他轻启匣盖,将玉佩拿在手中仔细端详,随即收归原处,阖上匣子,说出了出宫后的第一句话。

“太傅在朝中日久,牵绊太多,思虑难变,也该考虑致仕归乡了。”

大家新春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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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周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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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城春暖
连载中闻竹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