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
怪不得啊……
窒息感骤然席卷全身,像一根淬了寒的尖刺,穿破时光的隔阂,狠狠扎进夏凉的心脏。钝痛翻涌,堵得她连呼吸都觉得艰难。
这些年,有次出差的间隙,夏凉抽空回过学校一次。
优秀毕业生榜上看到了王亦城,白岛,古韶光,刘遇,文然,甚至瞿灿,甚至自己。她找遍了所有的照片,唯独没有看到顾辰逸。
那时她只觉奇怪,转瞬又自我安慰,许是他得了更高的荣誉,被贴在了更显眼的光荣墙。却从没想过,真相竟是这般。
他动手打了瞿灿,惩治了欺负她的人,这种冲动而又没有理智的行为,半个王亦城都不会傻缺到用这种方式去解决问题,他用了。
而且,是在众目睽睽的操场。
这种,不给对方留一丝颜面,不给自己留一点退路的事。
他做了。
临近毕业,前途在望,他偏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顾一切地挥了拳……只是为了,替她出那一口气吗?
夏凉的眼眶渐渐通红,她好像明白了为什么自己留学一年多,已经算是整个人都脱离了学校,光荣墙上却还有她的照片。
除了身为前学生会主席的顾辰逸有这份权利,除了他会在这般细枝末节的事上惦着她,谁还会在意那一方照片的去留。
夏凉脚步后退了两步,转身冲出了体育馆。
“夏凉!你去哪!”王亦城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头一紧,慌忙套上卫衣、捞起大衣就追。可冲到门口时,早已没了她的身影,他急得心头火烧,反手就掏出了手机……
*
夏凉冲出体育馆,第一通电话就打给了桑桑,追问当年的事。
“学姐,你……你居然一直不知道?!”桑桑听出她声音里的颤抖,上完最后一节课便急匆匆赶来。夏凉隔着听筒,都能听出这件事当年的轰动,她紧紧闭着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在校报社四楼走廊等你。”
悠长的走廊里,地板泛着冷光,寒风拍打着窗棂。桑桑跑过来时头发散乱,喘着气,先摇了摇头,又猛地摆手:“学姐,不只是瞿灿!”
“?”夏凉蹙眉,满眼疑惑。
“还有韩小狸,还有你们宿舍的曲亚亚!”桑桑几乎是喊出来的,她站在逆光处,身后的光影铺洒而来,仿佛要将夏凉拽回那年春末夏初的校园。
对于这两个名字,夏凉觉地有些遥远,却印象深刻,心头一紧。
“你当时在国外,你不知道当时殴打瞿灿的事顾辰逸学长闹的有多大多惊人。因为我那时有留校考研的打算,跟几个学科老师混的比较熟。他们告诉我,从打人到出动校长,警察,家长,顾辰逸愣是没服过一声软,态度强硬拒不道歉!瞿灿,掉了三颗牙,肋骨断了两根,左下巴骨裂。”
老师们说,就差一点点,顾辰逸就被开除了,处分报告都拟好了。最后没成,是瞿家主动提的和解。瞿家的家境谁不知道,能让他们低头,顾辰逸这边付出的代价,想都能想到。
夏凉的心,一点点沉下来,周身都是无尽的冷。
这事过了一个月,顾辰逸才返校上课。所有人都以为风波平了,谁料他不知从哪翻出韩小狸毕业论文的抄袭证据,二话不说就举报到了教育局。事不算大,韩小狸记了大过,毕业证晚发了三个月。偏巧那时,瞿灿正帮她争优秀毕业生和国家一等奖学金,全因为这事黄了。听说没过多久,顾辰逸还单独约过韩小狸,她差点再次被揍。你走后,学长就越来越不像从前的他了……
“第二个月,轮到你们宿舍曲亚亚,莫名其妙退学。学生们都懵了,老师圈里却炸开了锅,我也是后来这两年留校做了老师才慢慢听说的:有人举报她高考作弊。高考作弊啊?!高考怎么作弊?这谁会相信,可曲亚亚愣是吓得自己递了退学申请……再后来,慢慢地学校开始传,她得罪的人是顾辰逸。”
“学姐,你见过之前老师们谈论起顾辰逸的时候,那种骄傲欣慰的神情吗?因为这三件事,再被提起时,总会有老师教授惋惜的摇头,说这孩子魔了,临近毕业,四年荣耀功亏一篑。”
四年荣耀,功亏一篑。
这八个字像重锤,砸在夏凉心上,她瞬间呼吸骤停,鼻尖的酸楚翻涌而上,堵得眼眶发烫。
“夏凉学姐,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深刻感受一句话——高岭之花堕下神坛。那一年,他不计后果地整治了当初所有欺负过你的人。”
话一落,夏凉忽然悲哀地想:可明明当年欺负他的人,只有我。
后来,桑桑又一点点讲起她走后话剧社的后续,字字句句里,都穿插着顾辰逸的影子——他把她待过的话剧社护得极好,连她的徒弟桑桑,也被他照拂着……
暮色渐沉,傍晚的风添了凉意。夏凉看天色不早,起身道别,桑桑执意要送她到校门口。一路上,桑桑絮絮说着当年话剧社的伙伴们,如今散在哪个城市,做着什么工作。夏凉静静听着,只觉恍惚,大学毕业这几年,竟快得像一场梦。
记忆里那些曾经为了一出话剧,一起并肩奋战通宵达旦地力求演出完美现场的“战友”们,一分别,已是经年。
秋末的阳光软乎乎的,给夏凉周身镀了一层薄光。她双手插着大衣口袋,和桑桑并肩走到校门口的马路边,自始至终,没再说过一句话。
“学姐,你怎么回去?”
“打车,”夏凉闻声抬首挤出一个笑容:“外面冷,你快回去吧,寒暑假有空来阳城找我玩。”
“嗯,好。”桑桑点头表情迟疑了一下,却始终没有要走的意思,她自然看出了夏凉此时脸色很差。
这时夏凉注意到桑桑半天没有动作,抬眸:“怎么?”
“学姐,有个问题我憋一天了,还是忍不住想问你。”桑桑问完深深吐了一口气,一整个期待地看向夏凉:“你…你和顾辰逸学长现在怎么样了?还有联系吗?”
这问题有些猝不及防,夏凉盯着桑桑的眸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才能不让她失望也不让自己失望。
那一刻,天地浩大,人潮熙攘。她张了张嘴,垂目思考要不要如实说自己和顾辰逸刚刚重逢,桑桑忽然捂住嘴巴,惊呼出声:
妈呀!那是学长?!
夏凉一怔,顺着她的视线回头。
马路的对面,不知何时多出一辆黑色大G。
马路对面,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黑色大G。顾辰逸身着黑色羊绒大衣,脚踩手工皮鞋,立在车前,双手插兜,遥遥望着她。秋末的阳光穿过斑驳的树梢,几缕温柔的光落在他肩头,他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穿越人海,牢牢锁在她身上。
这一幕,所有的偶像剧情节都得到了验证。
自重逢后,夏凉还是第一次见顾辰逸穿得这般正式。内搭挺括的白衬衫,脖颈间系着领带,俨然是刚结束重要会议的模样,一身清冷的高干气息扑面而来。可夏凉却丝毫不觉陌生,仿佛他本就该是这般模样,矜贵,沉稳,自带锋芒。
“学长是来接你的?”
“……”不能吧?
“学姐你们在一起了?!啊啊啊啊……”桑桑看到此情此景忽然激动地得出结论,还没有得到夏凉证实便激动抓上夏凉胳膊疯狂晃动,晃着晃着眼眶泛出了泪花:“学姐我要哭了,你今天整体的反应吓死我了你知道吗?”
“我磕的所有校园情侣BE都可以,你们不行!”桑桑撇嘴,语气执拗:“他可是顾辰逸,是我最喜欢的一骑绝辰(顾辰逸笔名),你不能让他输!”
桑桑的话,令夏凉动容,她眸子颤了颤,其实是想实在地告诉她,其实我俩现在甚至不算熟……
“叮—”
手机突然震动,是顾辰逸的微信,发来一张照片。夏凉定睛一看,是一张路边停车的百元罚单。
紧接着,又发来两个字,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上车。
“……”夏凉看着屏幕,一时语塞。
对于那天桑桑送自己上车的眼神,夏凉觉得自己解释再多也是徒劳,索性少花点力气……她其实一半的心还沉浸在顾辰逸差点被开除的这件事上,没有多想顾辰逸此时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本就想迫切回阳城去找他问清楚,现在他就站在自己面前她更没有不问之理。
*
冷风卷着暮色漫上来,黑色越野车疾驰出市区,径直驶上往郊区去的高速。
全程,夏凉静坐在副驾好多次欲言又止,顾辰逸也没主动说话,一副看起来专注开车的模样,车内莫名陷入低气压。
下了高速,红灯亮起的间隙,顾辰逸抬手点开一首英文曲,舒缓的旋律淌满车厢。夏凉终于闷闷开口:“你要带我去哪?天都快黑了……”
看不出来?准备把你卖了。”顾辰逸目视前方,语气带着点没正形的调侃。
“……哦。”夏凉垂眸应着。
顾辰逸喉间轻哽,竟一时语塞。
“桑桑刚才见你,都蹦起来了,你看到没?”夏凉又问。
顾辰逸忽然学她方才的模样,抿着唇闷闷也应了声:“哦。”
“……噗~”没忍住一点,夏凉笑了。
“终于笑了?”车内的滞涩瞬间化开,顾辰逸侧眸扫她一眼,语气软了几分,“多大点事,还哭鼻子。”
“多大点事?你差点被开除,这叫多大点事?!”夏凉猛地坐直身子,声音陡然拔高。
“顾辰逸,如果不是我今天恰好和王亦城来敬大,又恰好见到宋达恰好听到你的事,你就打算一直瞒着我?”
顾辰逸指尖微顿,眸底情绪翻涌,数年前的画面在眼前闪掠,他沉默着,未置可否。
夏凉紧接着颤声问:“文然,王亦城,白岛,刘遇,孙瑞,这些都会是知道这件事的人,这些年却没有一个人向我说过一个字,这是不是你的意思?”
“是,我不让说。”顾辰逸终于开口,失神不过一瞬,下颌线绷得笔直,声音淡得像水。
“顾辰逸,你为什么要这样……”夏凉的眼眶倏地红了,泪珠在睫尖打转,“你知不知道,我不值得你这样做……”
黑色越野车在少有车辆出没的路段毫无预兆地瞬间停住。
天边倦鸟归林,几声虫鸣轻响,夜幕正一点点笼下来,林间的松涛卷着冷风掠过,周遭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顾辰逸偏头,撞进夏凉泛红的眼眸,她垂着眼,泪珠将落未落,他的心猛地一紧。
夏凉眉头紧蹙,心口揪着疼。他当年若真被开除,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离开。
“你不该打瞿灿,更不该惩治韩小狸和曲亚亚。那是我和他们的恩怨,那些事情本身都和你没有关系—”
“怎么没关系?”顾辰逸突然扬声打断,眼底的凌厉瞬间破堤,“没有他们,你就不会走,我们就不会走到那一步,你现在还好好在我身边!”
“会的,我会走的!”一瞬间,夏凉闭眸,心都要碎了,“顾辰逸,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都不是他们!你打瞿灿就罢了,你还差点教训韩小狸,你是不是疯了—”
“是,那个时候我是疯了。”顾辰逸的眼尾也红了,目光死死锁着她,一字一句,带着蚀骨的沉痛,“当我在医院监控里看到,是她把彭扬给我带过来的时候,我恨不得捏死她!”
夏凉难以置信地抬眸看向那双眼睛,她蓦然想起白天的时候桑桑说的“高岭之花坠下神坛”,夏凉眼眶再也承受不住泪水,大颗大颗的滚了下来。
夏凉猛地抬眸,满眼难以置信。
脑海里骤然闪过桑桑说的那句“高岭之花坠下神坛”,积攒的情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脸颊。她看得见他额角微微暴起的青筋,那双熟悉的眼眸里,翻涌着沉痛与偏执,是她认识的顾辰逸,又仿佛不是那个温润矜贵的少年。
心脏被狠狠攥紧,生疼得喘不过气,夏凉忽然想起那年,顾辰逸从南济连夜赶到帝都找她的模样。彼时的他,该是抱着怎样的希冀,又在听到她那些绝情的话后,尝过怎样的心痛与心寒。
……
太阳彻底消失在了地平线,天边多了一弯月。
长街长,一辆越野车不羁的停在道路旁,车内女孩身子背对着驾驶座上的男人,泪珠如串。顾辰逸静静地等待夏凉收拾好转过身来,眸里三分温柔,七分怜惜,一言不发等着。
“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不许了。”他低声说着。
夏凉小声抽噎了了一声,抬眸看他:“什么不许了?”
顾辰逸的眸子温柔下来,他身子前倾了一下,一手按住夏凉的肩膀,目光落在夏凉脸上,语气认真:“不许再背对着我,偷偷哭了。”
*
夜幕已然来临,山间松涛阵阵,空气中有淡淡青松叶的青涩味。
顾辰逸的车停在了不远处的别墅小院。
这处地方是当时大学时王亦城小姨家的,后来王亦城小姨去了国外,这处房子她一直不愿意外租,就一直这样闲置着,隔段时间都会找人过来打扫。
夏凉已经好多年没有来这里了,她推开车门,眼角还挂着方才的湿润,跟在顾辰逸身后走了过去。
小别墅里的样子和记忆里的别无二致,她轻车熟路的找出自己和顾辰逸的拖鞋自己弯身穿上,抬步走了进去。
走廊的钟表发出一声嗡鸣,彼时时针指向7。
“你去洗手间洗把脸,我找找空调的开关在哪。”顾辰逸脱下黑色长绒大衣,解开白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开始左右环顾找空调的总开关。
夏凉靠着之前的记忆成功找到二楼的一间卧室,洗了一把脸后,素面朝天的下楼去找顾辰逸。
一楼大厅空荡荡的,夏凉喊了两声也没听到动静,她想起手机落在二楼的洗手间了,复又往楼上走。
在走上楼梯的第一个房间,夏凉隐隐听到里面有动静,门开了一条小缝虚掩着,她敲了一下门听里面无人回应,于是轻步走了进去。
屋内,十分昏暗,只有一缕月光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打在床榻上。
夏凉一边往里走,一边找房间的灯开关,影子打在地面,腰身不堪一握。
摸了一圈夏凉也没找到灯开关在哪,她怀疑是不是方才风吹窗户发出的响动,转身欲往回走的时候,身旁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声。
“啊!”
夏凉惊呼慌忙后退,这时手腕被一股力量猛地往前扯去,直扑在一道肉墙上。
还来不做什么反应,天旋地转间已坠进身后的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