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林府后院的马车旁已点起了红纱灯笼。
林夕穿着一身新裁的水粉色蹙金绣裙,正在铜镜前急得跺脚:“小环,你快瞧瞧我这鬓角的绒毛可梳整齐了?这发簪歪了一分没有?今日第一天去文华殿,若是仪容不整、失了体面,岂不让国公府和各家小姐笑话!”
小环手里捧着披风,语气温柔而稳定,动作麻利地替她抚平裙褶:“小姐放心,鬓角整整齐齐,这水粉色衬得您皮肤如凝脂一般,满京城的闺秀也挑不出比您更俊俏体面的了。”
林夕这才松了一口气,娇抚着脸颊,满脸欢喜地出了房门。
到了马车前,林母(林夫人)早已等候多时。她身上披着酱紫色的缎面靠背,神色间满是牵挂与不舍。
见兄妹俩走近,林母先是拉过林夕的小手,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眼中满是母爱的骄傲,替她拨了拨耳边的珠坠,柔声打趣道:
“我们家夕儿今日真真像个画里走出来的小仙女。不过到了文华殿,可不比在咱们自家府上。那里是皇家禁地,规矩比天还大,言行举止都要收敛些,可不能任性淘气。”
林夕有些撒娇地按着手帕,娇声道:“母亲放心,夕儿晓得规矩。夕儿今日定要在殿上端端正正地坐着,绝不给林家丢脸!”
林母被女儿逗得一笑,随即抚了抚林夕的秀发,语气温和而包容:
“那些高深的经史子集、帝王权谋,听得懂就听,听不懂也没关系。咱们林家又不指望你去考状元、理朝政。你呀,只需平平安安地跟着听听规矩,体体面面地做你的高门小姐,将来看个体面人家便好。”
林夕听了这话,心里悬着的大石头彻底落了地,甜甜地应了一声。
接着,林母收起笑容,转过身拉住了长子林立的手,语气变得郑重而严谨:
“立儿,你是长兄,又是咱们林家的顶梁柱。在皇家书堂里,一言一行都关乎林家的前程。你要好生刻苦读书,不可懈怠。最要紧的是——在书堂里要时刻盯着你妹妹,断不能让她受了委屈,也不许她被人挑出半点毛病,听明白了吗?”
林立一身俊挺的月白生员袍,肃然躬身道:“母亲放心,儿子定会照顾好妹妹,绝不辜负母亲教诲。”
林母点了点头,这才微笑着看向一直提着黑漆木书盒、低头默立在几步之外的小环。
林母从袖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绣花荷包,递到小环手里,温声道:
“小环,你是个细心懂事的孩子。到了宫里,眼睛放亮些,好好服侍小姐和少爷。若是遇着什么繁重差事,多帮衬着点儿。等回了府,本夫人重重有赏。”
小环屈膝深深施了一礼,将荷包接下,声音清亮而驯服:“奴婢谨记夫人教诲,定当拼死守护少爷与小姐的周全。”
“好了,时辰不早了,上车吧。”
林母挥了挥手,目送着马车缓缓驶离林府大门。
马车内,林夕还在对着小镜子整理小巧的唇脂,林立在默背晨读的章句,而坐在车门旁的小环,却静静地掀起车帘的一角,看着窗外倒退的红墙深宫——
林立从手中的《资治通鉴》卷轴上抬起头,温润的目光落在小环那双紧握的上手上。
他轻轻合上卷轴,清了清嗓子,在昏暗的车厢里朝着小环宽慰地温和一笑。
那笑容如三月春风吹拂过冰封的湖面,带着兄长般的沉稳与安心。
文华殿外,晨光穿透高耸的琉璃瓦,将汉白玉台阶照得一片通透。
离上课尚有半刻钟,陆沉璧早已由几名体面的仆妇簇拥着等在殿外的长廊下。她一身玫瑰紫蹙金洋花折枝裙,头戴攒珠瑛珞,通身散发着高门嫡女不可逼视的华贵气度。
远远瞧见林夕提着裙摆款款走来,陆沉璧原本淡漠的眉眼瞬间如春水初融,绽开一抹极其热络、真切的笑容。她亲热地迎上前去,一把拉住了林夕娇嫩的小手:
“林妹妹可算来了!昨日我还在母亲面前念叨,说在这皇家书堂听讲规矩繁重,若没个知心的姐妹相伴,该有多枯燥。如今见到妹妹,我这心里可算踏实了。”
林夕见魏国公府的嫡女对自己如此热络亲厚,心中的拘谨顿时散了大半,小脸微红,娇声应道:“陆姐姐过誉了,夕儿初来乍到,许多规矩都不懂,往后还需姐姐多加提点呢。”
陆沉璧掩口轻笑,眼神极为自然地落在林夕今日精心打扮的容姿上,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
“妹妹今日这身水粉色宫裙真是绝了,衬得皮肤如凝脂一般。这满殿的世家闺秀,论起仪容体面,谁又能及得上妹妹半分?等会儿进了殿,不知要夺去多少人的眼光呢。”
林夕最在意的便是自己的美貌与体面,被陆沉璧这般当面捧杀,心里顿时美滋滋的,被夸得飘飘然起来,拉着陆沉璧的手,当即把她引为了至交好友。
陆沉璧拉着林夕嘘寒问暖,顺势低声道:“听闻今日主讲的是翰林院极严苛的钱老学士,妹妹别怕,若是等会儿先生提问繁难,我便在旁边照应着你。”
“多谢陆姐姐,姐姐对我真好!”林夕满心欢喜,连连道谢。
“掌事太监入殿——”
随着殿门前一声高唱,陆沉璧这才松开林夕的手,柔声道:“妹妹,咱们入殿吧。”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文华殿。
殿内沉香袅袅,严肃肃穆。负责今日日讲的老学士钱先生早已端坐在主讲案后,须发皆白,面容严峻,拍响了手中的戒尺:
“肃静!今日讲《秦纪一》,讲始皇二十六年,天下初定,采议帝号……”
老学士声音枯干死板,开始照本宣科地念起经典来。
林夕坐在案前,脑子里全适才陆沉璧夸赞她美貌的话语。她一边娇柔地抚着鬓角的发簪,一边暗暗整理着裙摆的褶皱,心里全在琢磨着:我今日这坐姿可够端庄?头上这枚金簪在日光下闪得可好看?
老翰林念完一段,老眼昏花地环视一周,戒尺在案上重重一叩,当即抽查:
“林侍读家的小姐。”
林夕娇躯一震,脸上的优雅笑容瞬间僵住,慌乱地起身:“……臣女在。”
老翰林冷哼一声,严厉道:“《尚书》有云:‘德惟善政,政在养民。’秦始皇废封建、设郡县,秦朝二世而亡,究竟是错在郡县之制,还是错在暴政苛刑啊?”
林夕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刚才光顾着美貌体面,根本一句也没听进去。在满殿世家子弟的注视下,她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指尖死死捏着手帕,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刚才在殿外被夸赞的优雅体面瞬间荡然无存。
一旁坐着的陆沉璧,眼底划过一丝冷笑,面上却装出万分焦急惋惜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
老翰林摆了摆手:“坐下吧。往后上课需得用心,莫要再心不在焉。”
林夕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呆呆的坐下。
坐在旁侧案几的兄长林立当即挺身站起,长袖一拂,向老学士躬身行了一礼,清朗沉稳的声音响彻大殿:“学生林立,愿代舍妹回答先生所问。”
老翰林挑了挑眉,戒尺一按:“哦?那你且说说,秦朝二世而亡,究竟是错在郡县之制,还是错在暴政苛刑啊?”
林立神色不疾不徐,如松如柏般挺立,条理清晰地朗声答道:
“回先生的话。秦废分封、立郡县,乃大一统之基石,非制度之过。其速亡者,在于法令酷烈、民力殚尽、失尽天下人心。《尚书》有云:‘德惟善政,政在养民。’秦择暴政而弃仁政,民不知兵而天下反,此乃用人与施政之失,非郡县之罪也。”
这一番对答字字珠玑、剖析透彻,不仅将经史典故与治国道理融会贯通,更难得的是语气谦冲有礼,尽显高门世子的风骨与才学。
老翰林原本紧绷的面容彻底舒展开来,眼中露出一丝赞许之色,抚须点头道:“不错,分析得颇有条理。林侍读教子有方,坐下吧。”
“多谢先生。”林立温和一笑,重新落座。
站在侧廊阴影里的小环看着这一幕,原本提着的心也落了下来,对这位沉稳有担当的少爷多了几分敬佩。
下课的钟声撞响,世家子弟们陆陆续续出了文华殿。
林夕被陆沉璧热络地拉着手,一边娇笑着讨论着京城新出的润肤香膏,一边在仆妇的簇拥下向外走去。林立则被几位世家子弟围着切磋刚才的句义。
没有人注意到,走在最后的丫鬟小环。
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黑漆木书盒,里面装着林立与林夕用过的墨块与废纸。在经过讲案时,她的视线忍不住落在了讲案上那本摊开的《资治通鉴》上。
那上面微黄的纸页、苍劲的墨迹,对她而言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刚才林立在殿上对答如流、博得满堂彩时,小环的心脏也在狂跳——那些书里的文字,她每一个都懂,甚至能想得比世人更透彻。
可她不能说,不能写,甚至连多看一眼都是“越界”。
她是贱籍丫鬟,无父无母,无根无萍。没有人会问她“冷不冷”、“懂不懂”,林母临行前塞的荷包是给她的“赏赐”,却不是给她的“牵挂”。
一股巨大的、沉闷的沮丧与孤独,如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
小环低着头,机械地跟着人群走出大殿。不知不觉中,为了避开那些喧嚣的世家主仆,她抱着书盒越走越偏,竟顺着一条幽僻的石子小路,走进了文华殿后方一片从未涉足过的古松与翠竹林深处。
紫禁城的幽林苍翠挺拔,日光被密密麻麻的竹叶撕碎,撒下一地斑驳的冷影。
当她回过神来时,四周早已没有了喧闹的人声,唯有风吹竹叶的沙沙作响。宫墙耸立,竹径交错——她迷路了。
在这寂静得近乎残酷的竹林里,小环再也撑不住伪装出来的低顺与坚强。她停下脚步,紧紧抱住怀里的木书盒,将额头抵在冰凉的黑漆盒盖上,眼眶一阵发酸。
没有人在乎她是谁,没有人在乎她懂什么,在这红墙深宫里,她不过是一缕随时会被吹散的幽魂。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幽咽、古朴的琴声,穿过冷寂的风声与竹海,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琴音如山涧清泉,又如高山孤松,不带半点尘世的喧嚣,却精准地撞进了小环那颗冰冷孤单的心房。
小环吸了吸鼻子,擦掉眼角那点未落下的泪痕,循着琴声,一步步向竹林深处那间隐秘的茅舍走去
然而不过走了数步,小环浑身骤然一紧,一股寒意从脚底直钻顶门——她猛地反应过来,这里可是大明紫禁城!宫规森严如铁,贱籍丫鬟擅闯禁苑、误入偏僻狭道,若被巡逻的锦衣卫或执事太监发现,当场便能定个“窥探宫闱”的死罪打死!
一时间,恐惧如冰水般将她适才的失落与委屈冲得干干净净。小环脸色惨白,下意识紧抱住怀里的黑漆木书盒,拔腿便想按原路往回退。
可就在此时,竹林外隐隐传来了一阵冰冷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腰刀刀鞘碰撞的清脆回响与锦衣卫低沉的喝问:
“那边有什么动静?过去搜搜!”
路已被封死,退无可退!小环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冷汗打湿了鬓角。
那幽咽的琴声却突然微微一顿,紧接着,竹林深处的偏房内传来一声老者轻微的咳嗽。随后琴音再次拉起,似是在这生死攸关之际,为她指引着唯一一条能避开杀身之祸的生路。
小环咬紧牙关,再不敢迟疑,猫着腰屏住呼吸,借着密竹与斜阳的遮挡,跌跌撞撞地闪进了那间挂着破旧竹帘的隐秘小院。
几乎在她跨进院门的下一刻,巡逻队刺耳的喝斥声便在院外不远处响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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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