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片刻,小顺子便被彩管家死死押进了正厅。他见着屋里这压抑肃杀的大阵仗,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扑通”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把青砖磕得砰砰作响,当场哭得涕泪横流:
“少爷饶命!裕王殿下饶命啊!小人招!小人全都招了!”
小顺子浑身发抖地指着一旁的白绢,声音尖锐而绝望:“是白绢指使小人的!半个月前她收了琉璃厂古董商整整三千两银子,私下找人打了暗阁配匙,和小人一道将库里的真迹偷换了出去!今日她故意拉着小人演戏,非要把这串凶险钥匙塞给小环姑娘,就是想借着殿下降罪,把这毁画偷宝的死罪全栽在她头上啊!”
勾结外人、倒卖重宝、以假换真!真相大白,铁证如山!
主位上的裕王慢条斯理地转动着手中的墨玉茶盏,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就这么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静静看着眼前这出大戏,倒想看看这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林府少爷,究竟会如何收场。
白绢瘫软在地,脸色死灰如鬼,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可即便落入这般万劫不复的绝境,她那双凹陷的眼睛里,依然死死盯着小环,迸发出如蛇蝎般怨毒与不甘的光芒。
林立看着眼前这一幕,眉头紧紧皱起。按大明律例与寻常高门的规矩,私盗主家几千两银子的重宝,当场打死或者打断双腿送官充军都是常态。可林立本就是个宽厚仁慈的高门君子,对下人向来体恤,终究是忍不下心下这死手。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尚有些惊魂未定的小环,温声道:“小环,今日白绢设局构陷,险些害了你的性命。如今真相大白,这事因你而起,你受了天大的委屈,依你看,此事该当如何处理?”
堂内众人的目光瞬间落在了小环身上。
小环微微一愣,看着伏在地上的白绢,心中泛起的不是大仇得报的快意,而是一阵说不出的困惑与酸楚。她从小在最底层摸爬滚打,骨子里比谁都清楚奴婢命如草芥的辛酸。在这高墙大院里,她与白绢本无冤无仇,平日里她也总是处处退让,她实在想不透,大家同为命不由己的下人,为何非要刀刃向内、置对方于死地?
就在小环犹豫之际,伏在地上的小顺子突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大哭起来:“少爷!小人是一时糊涂啊!小人的老母重病缠身、无钱医治,眼看就要断气了,白绢拿着那三千两银子的银票引诱小人,小人才昏了头……求少爷开恩,求小环姑娘开恩啊!”
听得这句“老母重病”,林立长叹了一声,眼底的那点严苛彻底化为了不忍。他收回目光,沉声道:“罢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念在你一片孝心,白绢虽恶却也罪不至死。彩管家,革去二人府中职事,剥夺一等侍婢与管事身份,连夜发配到张家口外的远郊庄子上做苦役!终生不得抽签回京,也不得再入林府一步。”
发配偏远庄子做重苦役,虽断绝了他们在京城高门里享福翻身的可能,但在大明朝,对犯了死罪的奴婢来说,能保全一条性命,已是林立极其罕见的宽厚恩慈了。
小顺子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恩;白绢则像抽空了浑身骨头一般瘫在地砖上,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风波暂歇,裕王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的墨玉茶盏放回案上,发出“扣”的一声轻响。他抚平了蟒袍上的微褶,缓缓起身,唇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过战战兢兢的众人。
“今日这出戏,倒比京城梨园里的本子精彩得多。”裕王开腔时声音平缓,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贵胄威仪。
他看向尚有些魂不守舍的林立与林夕,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夹杂着漫不经心的施舍:“林少爷,令妹这落水受惊的赔礼,本王收下了。正好,父皇近日赐本王入皇家文华殿书堂研读古籍,许本王招几位世家子弟侍读——从明日起,你与令妹便每日按时进宫入文华殿侍读听讲,课毕再回府罢。”
林立闻言心头一震,连忙躬身领旨。
不料裕王朝前迈了半步,靴尖停在小环跟前。他微微偏过头,狭长的凤眸落在小环那低垂的颈项上,用一种仿佛在打量一件精巧玩物的戏谑口吻,幽幽道:
“至于这个小丫头……能看破古画玄机,耳聪目明,倒是个难得的机灵鬼。御书房里古籍浩繁,光是研墨递卷的内侍可不够用。小丫头,明日你也跟着你家少爷一道进宫,替本王研墨听用。”
这话看似是寻常安排,实则字字如铁,根本不给下人留半点拒绝的余地。
见小环顺从低头应下,裕王眼底划过一抹满意的幽光。他拂袖转身,在跨出正厅门槛的刹那,侧过头留下一声极轻、却如跗骨之蛆般的微语:
“林少爷,你们林府养了个好丫头……咱们后会有期。”
直到那摄人的威压随着他明黄色的蟒袍角彻底隐没在廊下,正厅里的压抑气氛才终于消散,恢复了死一般的平静。
林夕拉着小环的手轻声抚慰,可小环的心却一直沉在冰窖里。
林立少爷的宽厚与仁慈,固然让她感激,可这也让她更清晰地看透了这世道的残酷与无奈——下人的生死命运、恩怨赏罚,全凭主子的一念仁慈或残忍。高门大户看似繁华,可奴婢永远低人一等,步履维艰。她今日凭着识画脱了险,可只要她一日是奴,这悬在头顶的铡刀就一日不会掉下来。
夜色渐深,檐角的融雪滴嗒作响。
在彩管家准备将人连夜押上马车发往庄子的前夕,小环到底是提着一盏昏暗的破竹灯笼,悄悄推开了后院柴房那扇嘎吱作响的破木门。
柴房里弥漫着发霉的稻草味与刺骨的寒意。白绢被捆着缩在角落里,头发凌乱,狼狈不堪。听到脚步声,她缓缓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在微弱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小环将灯笼放在破木箱上,静静看着她,清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疲惫与茫然:“白绢姐姐,我一直想不通。我进府以来,从未挡过你的路,更未抢过你的体面。你我无冤无仇,为何非要将我往死路上逼?”
白绢看着小环那张干净清澈、甚至还带着几分困惑的脸,突然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低低地尖笑起来,笑得眼角泛出了泪花,声音恶毒而沙哑:
“无冤无仇?哈哈哈哈……小环,你真装得一手好无辜啊!”
白绢挣扎着向前爬了半寸,绳索勒得她皮开肉绽,可她眼里的嫉妒却如熊熊大火般几乎要将人撕碎:“凭什么?!我六岁入林府,伺候二小姐整整八年!我每日起早贪黑,小心翼翼地赔笑脸、讨好主子,做梦都想着有朝一日能被少爷看重,抬个通房、翻个身做半个主子!凭什么你一个杂物房出来的低贱丫头,不过是在书房里替少爷研了几回墨,少爷看你的眼神就不一样了?凭什么少爷宁可把代表内府大权的钥匙交给你,也不肯多看我一眼?!”
小环怔在了原地,听着这疯狂而尖锐的控诉。
“我恨死你那副不争不抢、却把什么都占尽了的样子!”白绢眼眶通红,咬牙切齿地低吼,“高墙大院里,资源就这么点!你多得了一分青睐,别人就少了一条活路!我不踩死你,难道等着看你踩在我头上发威吗?!发配庄子又如何?我这辈子毁了,你也别想好过!”
小环站在昏暗的微光里,看着白绢那因嫉妒而彻底扭曲变形的脸,心中的困惑终于一点点散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苍凉与悲哀。
原来,根本不需要天大的仇恨。在底层苦苦挣扎的人,困在狭隘的眼界与命运的藩篱里,人性的嫉妒与局限,足以让奴隶去撕咬另一个奴隶。她们以为争的是通房的名分、主子的青睐,却不知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主子与贵胄眼里,她们所有的厮杀与算计,不过是高墙下一堆微不足道的草木灰烬罢了一一就如今日的裕王,高高在上地看着这场闹剧,不过是当成了一场解闷的戏码。
小环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默默吹熄了灯笼,转过身,缓缓走出了落满寒霜的柴房。
夜色深沉,皇宫的方向如同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兽。小环紧了紧身上的夹棉小袄,知道从明日踏入文华殿的那一刻起,这场关于生存与人性的厮杀,才刚刚拉开序幕。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