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厂里关于“放”和“收”的争论越来越明面化。
表面上大家还是在讨论方案、数据、资源,实际上每个人都知道,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执行问题了。是华川接下来到底想成为什么样的厂,是要先把盘子撑大,还是先把骨架立稳。
谁都知道,最终拍板的人只有一个。
可在拍板之前,所有人的位置,也都开始越来越清楚。
那天的会议定在上午十点。
比平时更正式,也更长。老板、几个核心负责人、几个重点区域的负责人都在。沈明岚手里拿着一摞最新调整后的区域数据,刚坐下时,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发沉。
她知道今天会碰得很厉害。
只是没想到,会碰得这么直接。
前半段还算正常,讲市场、讲动作、讲节奏。到了中段,周叙衡终于又一次开口,直指几个新开的价格口子和售后承接能力之间的矛盾。
“现在不是不能推。”他说,“是不能这样推。后面如果接不住,前面签再多,最终也是在往回吐。”
有人立刻接话:“可我们已经开始见量了,这时候收,不就等于自己把势头掐了?”
“势头不是数字一好看就算真的起来了。”周叙衡语气不重,却很稳,“看的是后面能不能接住,能不能沉淀。”
老板没说话,只看着桌上的表,像是在等更多意见。
然后,他又一次看向了沈明岚。
“明岚,你说。”
她心口微微一紧。
不是第一次了。
可这次不一样。
因为这一次,不再只是她顺着老板的方向说一段有分寸的话,就能轻轻过去。她非常清楚,眼前这张桌子上,周叙衡和她,已经在慢慢站到两边。
不是感情上的两边。
是方向上的。
而一旦站到方向的两边,很多东西就会开始失去缓冲。
她抬起头,看着桌上的几份数据,强迫自己把心里那些翻涌的东西都压下去。
“我还是觉得,”她开口,声音很稳,“现在不能全收。”
会议桌边安静了一瞬。
她继续往下说:“有些区域刚刚起势,窗口很短。如果这时候一点不给动作,前面好不容易重新接回来的客户,很可能转头又走回去。我们不是没有风险,但风险也得分主次。对现在的华川来说,错过这轮机会,也是一种风险。”
这一段话,她说得很清楚。
逻辑没问题,数据也站得住。
甚至在绝大多数只看眼前局势的人听来,算得上漂亮。
可她越说,越能感觉到斜对面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得厉害。
不是愤怒。
也不是不服。
更像一种清清楚楚的失望。
因为他知道,她不是不懂那些风险。
她只是选了另一边。
等她说完,老板明显更偏向地点了点头:“这才像一线的人说的话。”
会议往后推的时候,周叙衡再没和她正面接一句。
不是无话可说。
而是已经没有必要。
一个人如果明明看懂了、也明明能说得更深,却还是选择了另外一个更现实的方向,那就不是争两句能改的事了。
会议结束后,人陆续起身。
椅子挪动、纸页翻动、茶杯碰撞,声音细碎地混在一起。她低头整理资料,动作很稳,仿佛刚才那几段发言只是再正常不过的工作判断。
可实际上,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那种发沉的感觉,已经压得胸口有些闷。
走出会议室时,周叙衡从她身边经过。
他没有停,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哪怕再沉,也会低声叫她一声名字。只是很平静地从她旁边走了过去,像他们之间此刻只剩同事、只剩方向不同的两个人。
那一刻,沈明岚心里忽然有一点说不出的空。
不尖锐。
可很钝,很长。
她终于真正意识到——
他们第一次,在同一张会议桌上,站到了两边。
而这比任何一句说破了的表白,都更伤人。
那天下午,她几乎没怎么说话。
办公室里照常电话来去,报表进出,谁也没有明显察觉出她有什么不同。孙静甚至还在旁边顺口说了一句:“今天楼上那会,你那几句挺有分量的。”
她笑了笑,没接。
因为她知道,所谓“有分量”,有时候也意味着你已经开始学会,用很漂亮、很稳妥的方式,说出一些并不完全忠于自己内心的话。
而这种“学会”,恰恰是她最不想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的成长。
傍晚时分,她去茶水间接水。
人不多,窗外天色灰白,风从半开的窗缝里吹进来,带着一点快要入冬的凉。她刚把杯子放到饮水机下,门口就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周叙衡。
两个人都微微停了一下。
茶水间很小,这样一对上,连躲都没法自然躲开。
“周总。”她先开口。
还是这个称呼。
像忽然又把两个人之间刚刚拉远的那层距离,重新规整得清清楚楚。
周叙衡看着她,眼底那点沉静仍在,却比平时更淡一些,淡得几乎像在刻意压住某种情绪。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低。
饮水机里热水慢慢流进杯里,发出单调的轻响。她盯着杯口升起的一点白汽,明明想说点什么,把中午那场会的某种僵意缓一缓,可到最后,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这不是靠解释能补的。
她选了。
而他也看见了她怎么选的。
这就是事实。
最后还是周叙衡先低声开口:“北线那边,后面你多盯一点。既然决定这么推,就别让后面真出大问题。”
这话说得太公事。
公事得像他们之间那些更深一点的东西从未存在过。
她握着杯子的手指一点点收紧,低低应了一句:“我知道。”
周叙衡看了她一眼,没再说别的,转身走了。
门轻轻合上时,她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手里的杯子有点烫。
可更烫的,不是水。
是心里那种明明知道自己没选错“位置”,却好像还是在失去什么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