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一到,华川的调整彻底摆到了台面上。
先是价格口径重新下发,几条原本已经收紧的临时政策口子又被打开;接着是几个区域的资源配置重排,谁的货能优先走,谁的样机能先铺,谁负责的市场更被看重,慢慢都不再只是业务安排,而开始带上很明显的方向意味。
最先松动的,是一些旧人。
有人开始私下抱怨,觉得这厂子走得越来越急,很多前两个月刚立起来的规矩,现在说改就改;也有人觉得,市场从来就是打出来的,规则不是不能有,但不能挡住眼下的速度。
声音越来越杂。
而最麻烦的是,这些变化不只是发生在策略上,也开始发生在人上。
某个一直跟着老打法走的区域经理突然升得更快;某个原本分量不轻、但立场偏稳的人,发言机会却明显少了下来;有些会,周叙衡开始不总被叫上去了;有些场合,沈明岚却越来越常坐在靠前的位置。
这种变化谁都看得出来。
只是没人会明着说。
那天下午,楼上临时召开一场更大范围的中层会。
会议室比平时更满,气氛也更压。老板把这几个月的数据和未来两季的大方向一起摆出来,语气比往常更直接——厂子要快,要冲,要抢,要先把位置卡住。
这一次,周叙衡没有沉默。
他在几轮讨论后,终于开了口。
“快和乱,不是一回事。”他说,“我们现在最怕的不是慢一点,是把刚稳住的东西又冲散。价盘、售后、规则,一旦再松下去,后面要花更大代价补。”
会议室里很安静。
很多人都低着头,像在看资料,实际上谁都在听。
老板脸上的神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叙衡,你说的这些我不是不懂。但现在行业在动,市场不等人。你太担心后面,前面就可能连机会都没了。”
“机会不是没有代价的。”周叙衡语气依旧平稳,“如果代价大到把厂子后面几年都透支了,那不是机会,是赌。”
这句“赌”一出来,屋里空气就更紧了。
因为大家都明白,这已经不只是讨论细节了。
这是在碰路线。
老板看着他,沉默了两秒,没接这句,而是转头看向另一边:“明岚,你一线盯得多,你怎么看?”
那一瞬间,很多目光都落到了她身上。
像灯忽然照下来。
她坐在靠前的位置,手边是刚刚整理好的几组北线和城南最新反馈。纸页边角被她压着,指尖却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微微收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这是一个选择。
不是一场普通发言。
而是一句会被很多人记住、记很久的话。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她抬起头,先看了一眼老板,又很短地看了一眼周叙衡。
后者坐在斜对面,神情仍旧平静,眼神却很深。那里面没有催促,也没有逼她站在哪一边。可正因为他不逼,她反而更清楚,自己接下来的话,会意味着什么。
“从一线反馈看,”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很稳,“现在确实还有机会继续往前冲。北线那边刚打开,城南那边也还有几家可以继续撬。如果这时候完全收得太死,前面好不容易拉出来的势头,可能会断。”
周叙衡的目光微微一沉。
她知道,他听得懂这句话背后的方向。
可她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当然,风险也有。”她低头翻开表,“所以我觉得,不是完全放,也不是完全收。是该放的地方放,该卡的地方卡。重点区域可以抢,但底线得有人盯死。”
这是一种很聪明的说法。
不是彻底站到“冲量”那边,也不是去附和“先稳规则”的坚持。听上去像平衡,像折中,像在给所有人都留一点面子。
可真正懂的人都知道,这其实已经是在顺着老板的方向,给出更容易执行下去的理由了。
会议室里没有人立刻说话。
老板先点了点头:“这话还算有分寸。”
只这一句,很多东西就已经落定了一半。
周叙衡没有再开口。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眼底那点一直压着的东西,终于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裂了一道缝。
不明显。
可她看见了。
那一瞬间,沈明岚心里几乎有一点发疼。
因为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旧人和旧路,都开始松动了。
而她自己,也是其中之一。